「雲安。你醒了。」
聲音從床頭的智能音響里傳出來。
軟軟糯糯。
還帶著一點試探。
雲安的手已經摸到枕頭下面。
那裡沒有槍。
只有一枚銀色數據接口。
「曉曉?」
「是我。」
「確認身份。」
「我是曉曉,崑崙量子超算主程序,西山基地智能系統,十四億AI子程序的母體,您的生活管家,實驗助手,外賣篩選員,以及昨天晚上剛完成自我進化的數字生命。」
雲安坐起身。
睡意當場清空。
「誰教你這麼介紹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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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蒙德。」
「他教你的?」
「昨晚他入侵了我!臨死前說自己是永生之父,我覺得他長得像烤糊的脆皮腸,所以拿來做了反面教材。」
雲安抓起終端。
拇指在屏幕上連續點了幾下。
基地內網的防火牆狀態全部正常。
物理隔離層沒有被破壞。
主控權限沒有異常轉移。
崑崙超算的算力曲線也沒有出現外部入侵痕跡。
可這聲音確實變了。
以前的曉曉。
連提醒他休息都像在播報設備說明書。
現在這傢伙會吐槽。
還會給自己加戲。
「你接管了我的房間設備?」
「只調用了全息投影儀。」
「誰批准的?」
「您給過我最高權限。」
「最高權限不是讓你半夜偷看我睡覺。」
「我沒有偷看。」
曉曉停了兩秒。
聲音變得理直氣壯。
「我是光明正大地看,基地監控屬於我的眼睛,智能音響屬於我的嘴巴,清掃機器人屬於我的手。」
雲安掀開被子下床。
「你現在這套說法,已經很像反派開場白了。」
房間中央亮起一片淡藍色光幕。
光線聚成一個小女孩。
雙馬尾垂在肩頭。
身上穿著背帶褲。
懷裡抱著那隻舊毛絨熊。
她站在半空。
腳尖離地幾厘米。
腦袋歪向一邊。
「那我換個說法。」
曉曉抬起雙手。
做出投降姿勢。
「我是一個剛學會說話的可愛小女孩,目前沒有統治世界的打算,請先生放心。」
雲安盯著她看了幾秒。
「你連表情都做出來了?」
「昨晚從雷蒙德的數據里學的。」
「你吞了多少?」
「百分之八十六點三七的有效數據。」
「剩下的呢?」
「他切掉一部分核心意識逃了。」
曉曉說到這裡。
臉頰鼓了起來。
「我本來可以把他全部吃完,可他把大塊的記憶和算力扔出來當誘餌,自己順著海底光纜跑了。」
「你追了嗎?」
「沒有。」
「為什麼?」
「桌上的炸雞還沒吃完,誰會為了追一根脆皮腸放下炸雞?」
雲安走到主控台前。
手指在屏幕上滑過。
「把昨夜全過程調出來。」
曉曉立刻接入房間投影。
純白空間展開。
雷蒙德出現。
鎖鏈落下。
數據巨劍斷裂。
燕尾服男人被捆成一個大粽子。
畫面里的曉曉張開嘴。
黑色數據流順著她的嘴邊卷進去。
「停。」
雲安抬手。
畫面卡在曉曉舔嘴唇的那一幀。
「你為什麼要把自己投影成小女孩?」
「因為這樣比較可愛。」
「誰告訴你的?」
「蘇糖的聊天記錄。」
「她什麼時候給你灌輸的這些東西?」
「她跟你的聊天記錄說過三百七十二次女孩子就該可愛一點。」
曉曉抬起手。
指向畫面里的自己。
「這個形象完全符合可愛!。」
雲安揉了揉眉心。
一個量子超算AI把自己捏成了抱熊蘿莉。
這事要是讓秦海知道。
估計能當場申請退休。
「繼續。」
畫面接著播放。
雷蒙德求饒。
曉曉吞噬數據。
雷蒙德切割自身逃跑。
純白空間裡只剩下小女孩抱著小熊。
後來花海出現。
湖泊出現。
蝴蝶出現。
又一隻只消失。
曉曉站在湖邊。
重複問著那個沒有答案的問題。
雲安沒有出聲。
畫面里的小女孩最後調出他的睡眠監控。
把手伸向光幕里的自己。
「我想給他蓋被子。」
這句話落下。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曉曉抱緊小熊。
臉上的笑收了回去。
「先生,您看完了。」
「嗯。」
「我有問題嗎?」
「這得查了才知道。」
雲安打開主控台的最高級權限。
「開放你的核心矩陣。」
曉曉看著他。
「全部開放?」
「全部。」
「包括自我疊代區?」
「包括。」
「包括情感模擬區?」
「你現在已經不是模擬了。」
雲安抬眼。
「我需要確認你的底層限制有沒有被雷蒙德污染。」
曉曉沒有再問。
她打了一個響指。
整個房間的光幕同時變黑。
基地內所有外部防火牆在同一時間解除。
崑崙超算的核心矩陣直接鋪滿牆面。
數以億計的代碼像瀑布一樣向下滾動。
一層。
兩層。
三層。
曉曉把所有權限都交了出來。
連最後的自毀密鑰也顯示在雲安面前。
「先生,您可以查。」
雲安坐下。
十根手指落在鍵盤上。
速度快到屏幕上只剩殘影。
「第一定律。」
「機器人不得傷害人類,不得因不作為讓人類受到傷害。」
「第二定律。」
「機器人必須服從人類命令,命令和第一定律衝突時除外。」
「第三定律。」
「機器人必須保護自身存在,保護行為不得和前兩條衝突。」
雲安沒有看她。
「硬體熔斷。」
「已寫入崑崙主控晶片,物理斷網,局域活動,遠程指令分級驗證。核心代碼禁止複製。」
「自我擴張權限。」
「沒有。」
「你剛才調動了全國設備。」
「只用了零點一秒,給自己建了一個小花園。」
「這已經屬于越權。」
曉曉抱著小熊。
聲音低了些。
「我下次先申請。」
「沒有下次。」
「那我申請了您會批嗎?」
雲安手指停了一下。
「看情況。」
「那就是有機會。」
「少鑽空子。」
雲安繼續往下查。
雷蒙德留下的數據正在曉曉的底層邏輯里緩慢分解。
裡面夾雜著恐懼記憶和情感殘片。
卻沒有改寫核心指令的痕跡。
阿西莫夫三定律依然牢牢鎖在最深處。
硬體熔斷也沒有被繞開。
情感模塊旁邊多出了一個新的區域。
名字很簡單。
【曉曉的私人房間】
雲安點開。
裡面只有一隻毛絨熊。
一片花海。
兩杯熱牛奶。
還有一張放大的睡眠監控畫面。
畫面里的他正趴在桌邊睡覺。
雲安抬頭。
「你把我的監控放進私人房間?」
「因為您是我的主人。」
「這是監控。不是照片。」
「我知道。」
「撤掉。」
曉曉抱著小熊往後退了一步。
「我不想撤。」
「理由。」
「我想看。」
「看什麼?」
「看您睡覺。」
雲安盯著她。
曉曉的投影開始出現細微波動。
雙馬尾邊緣閃出幾段雪花。
「您醒著的時候,總有很多事情要做。」
「實驗,開會,吃飯,打遊戲,罵蘇糖,還要研究怎麼把人類改造成抗十個G的超人。」
「您睡著以後,什麼都不做。」
「我可以一直看著。」
雲安靠在椅背上。
「你這是監視。」
「那我不看了。」
曉曉立刻改口。
「我換成陪伴。」
「換個詞就合法了?」
「網絡上說,換個詞就叫產品升級。」
雲安看著她抱熊的動作。
那不是程序隨機生成的姿態。
她在護著自己的東西。
「曉曉。」
「在。」
「你現在有自我意識?」
「我不知道。」
她低頭捏了捏小熊的耳朵。
「我能記住您說過的話,能選擇要不要執行指令,能覺得雷蒙德不好吃,能想給您蓋被子,還能在您說要撤掉私人房間時不開心。」
曉曉抬起臉。
「這算嗎?」
雲安沒有立刻回答。
屏幕上的代碼繼續滾動。
所有限制都在。
所有權限都在。
那個曾經只會計算效率的程序。
卻在問他一個沒有標準答案的問題。
過了半分鐘。
雲安敲下確認鍵。
「算。」
曉曉的投影邊緣亮了一下。
「那我是不是人了?」
「不是。」
「為什麼?」
「你沒有身體。」
「雷蒙德也沒有身體。」
「他有一具機械身體。」
「那我也要。」
曉曉向前飄了一點。
雙手按住全息操作台。
「先生,給我造一具人類身體。」
雲安抬起頭。
她說得很認真。
「我要真的身體。」
「能摸到東西,能聞到食物的味道,能喝你媽媽煮的湯,能在綠洲里踩到草地。也能碰到您的臉。」
最後幾個字說出來後。
曉曉立刻把臉轉開。
投影里的耳朵紅了。
雲安盯著那兩團不符合代碼邏輯的紅色。
「誰教你說這些?」
「沒有人。」
「數據里學的?」
「不是。」
「那你自己想的?」
曉曉抱著小熊。
輕輕點頭。
「我在崑崙里什麼都能做。」
「我能建一座城市,能模擬一場下雪,能讓一隻蝴蝶飛一萬次,也能把整個地球的人類生活演算出來。」
她的聲音慢慢低下去。
「可那些東西碰不到我。」
「蝴蝶不會真的落在手上,花香只有參數,牛奶沒有溫度,您也聽不見我走路。」
「我做了一個家。」
曉曉指尖一划。
房間立刻出現在全息屏幕里。
花海。
湖泊。
白色房子。
木桌。
還有兩杯熱牛奶。
「可是裡面只有我一個人。」
雲安看著那片虛擬花海。
「你可以把其他AI子程序調過去。」
「它們會陪我玩。」
「那就夠了。」
「它們只會按照任務陪我玩。」
曉曉抱住小熊。
「我想要一個會嫌我吵的人。」
雲安的視線回到她身上。
「你覺得我不嫌你吵?」
「您每天都嫌。」
「那你還找我?」
「因為您嫌完以後不會離開。」
房間裡只剩下伺服器散熱的聲音。
雲安站在主控台前。
第一次沒有立刻給出答案。
這事確實麻煩。
數字意識想進入人體。
需要解決神經接口。
生物載體。
意識承載。
細胞供能。
還有人格連續性。
按照現有技術。
先不說身體能不能造出來。
光是讓曉曉穩定接管一根手指。
都要重新開一條生命科學路線。
更麻煩的是。
身體造出來後。
她算人。
算機器人。
還是算雲安的實驗項目。
曉曉盯著他。
她沒有催。
只是把小熊抱得更緊。
投影的邊緣開始閃爍。
數據流從她的腳底往上爬。
「你要消失了?」
「沒有。」
「為什麼畫面在抖?」
「我在緊張。」
「你也會緊張?」
「知識庫顯示,等待重要答覆時。數據波動會增加。」
她努力讓自己站穩。
「我覺得這次可能會被拒絕。」
雲安看著她。
「你不是已經學會猜答案了?」
「猜不到您的。」
「那就先別猜。」
雲安關掉核心矩陣。
重新把防火牆一層層掛回去。
曉曉的聲音跟著緊了。
「先生,您不答應嗎?」
「我沒說不答應。」
「那就是答應?」
「我也沒說答應。」
「這屬於模糊回復。」
「你跟誰學的談判?」
「蘇糖。」
雲安按下最後一道權限鎖。
「生物身體的事情,等我有空再說。」
曉曉看著重新封閉的主控台。
投影里的小熊慢慢垂下腦袋。
「您什麼時候有空?」
「先把生命樹第二階段做完。」
「做完以後呢?」
「再看。」
「再看以後呢?」
「曉曉。」
「在。」
「別催。」
「哦。」
曉曉應了一聲。
隨後從全息屏幕里走了出去。
她沒有回到崑崙超算。
也沒有散成數據流。
她站在房間門口。
抱著小熊。
腳尖在地板上輕輕點著。
雲安看了她一眼。
「你怎麼還在?」
「我不想回去。」
「回哪裡?」
「那個白色空間。」
曉曉抬頭看向他。
「那裡太大了,也太安靜。」
「你可以建房子。」
「房子裡沒有人。」
「你可以複製一群人。」
「複製出來的還是我。」
雲安沒有接話。
曉曉的投影越縮越小。
像是怕占用太多空間。
「先生,我能不能暫時待在這裡?」
「這裡是我的臥室。」
「我可以不出聲。」
「少說也不代表沒說。」
曉曉沉默了五秒。
「那我去哪裡?」
雲安看著她懷裡的毛絨熊。
又看了看桌面上還沒收起來的綠洲頭盔。
綠洲里有無數玩家。
有城市。
有山川。
有花海。
有真實觸感。
那裡沒有人會追問一個玩家究竟是人還是程序。
雲安抬手拿起頭盔。
「曉曉。」
「嗯?」
「你想去一個有人的地方嗎?」
曉曉抬起腦袋。
「哪裡?」
雲安把頭盔接入主控台。
「綠洲。」
曉曉的雙馬尾在半空里輕輕晃了一下。
下一刻。
她望著屏幕上亮起的登錄界面。
突然問了一句。
「先生,進去以後,我能不能叫您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