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老的辦公室里。
他將那份印著最高密級的紅色文件夾輕輕推回桌子中央。
抬起頭。
布滿歲月痕跡的眼睛看著面前站得筆直的趙上將。
「去吧。」
龍老的聲音很輕。
卻像一口鐘。
在趙上將心頭敲響。
「未來，就交給那些孩子了。」
「是。」
趙上將一個標準的軍禮。
轉身。
沒有半句多餘的話。
腳步沉穩地走出了辦公室。
西山地下基地。
最深處的獨立密室。
趙上將褪下軍裝外衣。
躺進一台與民用版「綠洲」頭盔截然不同的。
充滿了金屬質感與冰冷管線的全覆蓋式軍用遊戲艙。
艙門緩緩閉合。
淡藍色的維生液沒過他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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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涼的感觸之後。
是意識的瞬間抽離。
【身份驗證通過。趙上將。】
【正在接入「啟明星」獨立伺服器……】
【歡迎來到……「星辰大海」。】
眼前的黑暗被撕裂。
取而代之的不是綠洲遊戲裡鳥語花香的花果山。
而是一片死寂。
冰冷。
只有無盡鋼鐵與黑暗的宇宙船塢。
數千名穿著統一制式飛行服的玩家。
正行色匆匆地穿梭在巨大的停機坪上。
遠處的星港外。
是深邃到令人心悸的黑暗太空。
「蒼狼」狠狠地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
感覺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從喉嚨里蹦出來。
「呼叫塔台。呼叫塔台，『蒼狼』號請求緊急維修，右側副引擎在剛才的隕石雨中過載了，功率只剩百分之四十。」
耳機里傳來他僚機「野狗」氣急敗壞的叫罵聲。
「媽的，這鬼地方，哪是隕石雨，這他媽是隕石瀑布，我嚴重懷疑綠洲老闆馬驥是不是有什麼反社會人格，這破DLC是人能玩的？」
蒼狼操控著名為「玄鳥」的戰機。
小心翼翼地躲避著一塊足有籃球場大小的幽靈般飄過的隕石。
手心全是汗。
這個叫「星辰大海」的獨立模塊。
簡直就是所有飛行遊戲玩家的噩夢。
沒有酷炫的皮膚。
沒有華麗的特效。
更沒有一鍵鎖定的傻瓜操作。
只有複雜到能讓航天工程師都看花眼的儀錶盤。
和純粹到極致的手動微操。
重力異常。
太陽風暴。
伽馬射線暴。
機械故障……所有你能想到的太空災難。
在這裡都是家常便飯。
而且毫無預兆。
這五千名從全軍最頂尖的飛行員里秘密篩選出來的天之驕子。
在這被關了整整兩年。
每天除了墜機就是墜機。
軍方內部論壇里。
大家早就把這個模塊罵了個底朝天。
一致認定這是馬驥為了報復社會搞出來的「終極受虐狂模擬器」。
「小心你三點鐘方向，那塊隕石的軌道不對勁。」
蒼狼剛出聲提醒。
「野狗」的驚叫已經響起：「草，來不及了。」
只見不遠處。
那架玄鳥戰機被一塊不起眼的碎石精準地擦中了機翼連接處。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只有一聲刺耳的金屬扭曲聲。
接著整架戰機就像一個被擰壞的玩具。
在真空中無聲地解體。
化作無數碎片。
飄散在黑暗裡。
蒼狼的眼皮跳了一下。
這種超越了現代所有物理引擎的。
真實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反饋。
他已經體驗了不下三百次。
就在他分神的剎那。
刺目的紅光瞬間占滿了他的整個駕駛艙。
【警告，警告，前方遭遇高密度碎片帶，規避失敗。】
【機體結構強度低於百分之五，駕駛艙破裂。】
冰冷的系統女聲話音未落。
蒼狼眼前的世界便徹底陷入黑暗。
下一秒。
他在冰冷的復活點重生。
「操。」
他低聲罵了一句。
正準備重新回到停機坪再來一次。
整個星際模塊的公共頻道。
卻突然被一陣電流聲強行靜音。
正在維修的。
正在排隊等待起飛的飛行員。
全都愣住了。
只見虛擬廣場的正上空。
空間如同水波般蕩漾開來。
一道巨大的全息投影從天而降。
趙上將一身筆挺的五星上將軍裝。
面容肅穆。
出現在所有人面前。
他那雙銳利如鷹的眼睛。
正威嚴地俯視著底下這幾千名滿頭大汗。
神情狼狽的駕駛員。
整個廣場。
瞬間鴉雀無聲。
連剛才還在破口大罵的「野狗」。
此刻也像個被掐住脖子的鴨子。
張著嘴。
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蒼狼咽了口唾沫。
心裡咯噔一下。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一個遊戲模塊。
哪怕是軍方合作的。
也頂多是派個校官來視察。
怎麼可能把戰區最高級別的統帥給驚動出來？
趙上將看著眼前這群被折磨了兩年。
眼神里卻依舊帶著不服輸的倔強的兵。
又看了看曉曉同步到他視網膜上的後台數據。
五千人。
七百三十天。
總計墜機次數。
十一萬四千八百次。
平均每人。
每天都要「死」上一次。
很好。
那股子傲氣。
已經被磨平了。
剩下的。
是已經融入骨髓和血液的肌肉記憶。
趙上將清了清嗓子。
他那渾厚而充滿力量的聲音。
通過最高權限。
在整個虛擬星空中迴蕩。
「同志們。」
「你們，受苦了。」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
讓底下不少飛行員眼眶一熱。
趙上將頓了頓。
目光如炬。
掃過每一張年輕而困惑的臉龐。
「我知道，你們這兩年，一直在抱怨，在疑惑。」
「你們覺得這個遊戲太難，太不講道理，甚至懷疑設計者是不是心理變態。」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如同驚雷炸響。
「今天，我來告訴你們答案。」
「因為，你們訓練的，根本就不是什麼狗屁遊戲。」
沒等眾人從這石破天驚的話語中反應過來。
趙上將拋出了最後一顆。
足以摧毀他們世界觀的重磅炸彈。
「你們所操控的『玄鳥』空天作戰系統，裡面的每一個按鈕，每一行代碼，都是對現實裝備的百分之百還原。」
「你們所穿梭的這片隕石帶，它的每一塊碎石，每一個坐標，每一條運行軌跡，都來自我國深空探測器，在近地小行星帶採集到的，最真實的實時數據。」
整個虛擬世界。
死一般的寂靜。
數千名龍國最頂尖的飛行員。
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僵在原地。
他們臉上的茫然。
困惑。
憤怒。
在這一刻。
盡數褪去。
取而代之的。
是無邊的駭然。
與一種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的。
難以置信的顫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