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趴下!」
邁克一把將湯姆按進毯子裡。
自己撲到約翰背上。
後腦勺衝著艙頂。
就等那塊鐵疙瘩把三個人一起壓成火星牌肉餅。
一秒。
兩秒。
五秒。
什麼都沒砸下來。
約翰在他身子底下悶聲問。
「我們死了沒有?」
「死了你還能說話?」
湯姆從毯子縫裡露出一隻眼睛。
「說不定天堂有Wi-Fi。」
邁克爬回舷窗邊。
那塊裹著帆布的大傢伙懸在半空。
不晃也不轉。
一點點挪到二十米外落了地。
底下伸出四條支撐腿。
咔嗒咔嗒扎進沙里。
「它在……紮根?」
約翰的手指在玻璃上戳出一個油印子。
頭頂那架黑飛機的機腹裝甲往兩邊滑開。
一道淡藍色的光柱打下來。
把戰神一號整個罩在裡頭。
腳下的地板晃了最後一下。
然後就不晃了。
這艘被風拍了四天。
吱嘎亂叫的破船。
一下子安靜得跟擺在博物館裡的展品一樣。
「重力牽引。」
約翰嗓子發乾。
「邁克,他們把重力牽引做出來了,那是我博士論文第四章,結論寫的是三百年內不可行。」
「你論文寫得挺准,就是單位寫錯了,三百年改成三天差不多。」
湯姆說。
光柱邊上。
兩個人影從五十多米高的艙口直接跳了下來。
沒有繩索。
沒有降落傘。
身上就套著一層貼身的黑色裝甲。
薄得能看出胳膊上的肌肉。
快落地時腳底噴出兩團藍光。
人往下一蹲。
穩穩踩進紅沙里。
矮一點的那個還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沖同伴比了個手勢。
兩人溜溜達達朝這邊走。
步子邁得跟吃完飯下樓遛彎差不多。
「他們沒穿太空衣。」
湯姆臉貼著玻璃。
「那就是太空衣。」
「那麼薄?我冬天穿的秋褲都比那厚!」
邁克沒接話。
嗓子眼堵得慌。
他那套太空衣一百二十公斤。
穿一回得兩個人幫忙。
拉鏈卡住了還得拿牙咬。
高個子停在舷窗外。
屈起手指。
在滿是裂紋的玻璃上敲了三下。
咚。
咚。
咚。
頭盔側面亮起一圈綠燈。
擴音器里先蹦出一句中文。
接著是翻譯器的電子音。
【翻譯:Hey,Eagle Sauce兄弟,還沒凍僵吧?】
「老鷹醬?」
湯姆扭頭看邁克。
「他管我們叫一種調料?」
邁克張了張嘴。
想回一句標準的NASA通訊用語。
接收清楚。
狀態良好。
請求指示。
話到嘴邊。
出來的是一聲嗚咽。
他捂著臉蹲下去。
肩膀一抽一抽的。
眼淚順著指頭縫往外冒。
四天沒哭。
這一下連本帶利全補上了。
湯姆一把抱住約翰。
約翰反手箍住湯姆。
兩個大男人在零下十度的艙里摟成一團。
鼻涕泡一個接一個地冒。
「我們活了,約翰,我們活了!」
「你別往我肩膀上擤鼻涕!」
「我沒擤,那是眼淚!」
「眼淚是綠的?」
窗外的高個子又敲了兩下玻璃。
打手勢讓他們往後退。
矮個子走上前。
右手小臂咔嚓彈出一截銀白色的刀刃。
刀身嗡嗡地抖。
抖得看不清刃口在哪。
「往後,往後!」
湯姆拽著邁克往艙尾拖。
「他要拿刀捅我們?」
「捅你還用得著先切門?」
刀刃貼上艙門。
那扇卡死了四天。
三個人拿撬棍輪流撬都沒撬動的合金門。
跟熱刀切黃油一樣被劃開一道口子。
第三刀下去。
整塊門板往外一倒。
撲通拍在沙地上。
冷風灌進來。
湯姆縮成了一個球。
矮個子探頭往裡瞅了一眼。
嘴裡嘰里咕嚕一串中文。
翻譯器慢半拍跟上。
【翻譯:家人們誰懂啊,這船裡頭比我老家豬圈還亂。】
約翰愣住。
「他在跟他家裡人說話?他家人也在這?」
「別管了,人家是來救命的,說你是豬圈你就是豬圈。」
邁克抹了把臉。
高個子已經鑽進來。
一手揪住邁克的後領。
另一隻手拎起湯姆。
跟拎兩袋超市打折大米似的往外走。
湯姆兩條腿在半空亂蹬。
「等等,我的遺書,我遺書還在裡頭!」
矮個子彎腰撿起那塊裂成兩半的電子板。
掃了兩眼。
樂了。
「貓糧在第二個柜子,床底下有啤酒,小舅子欠四十塊,哥們,你這遺書挺接地氣啊。」
約翰被他夾在胳肢窩底下。
臉朝著地。
「請問能換個姿勢嗎,我恐高。」
「火星上恐高?這兒重力才藍星三分之一,摔下去頂多算個屁股墩。」
藍光一罩。
腳底一輕。
五個人一塊往上飄。
邁克看著戰神一號在腳下越縮越小。
四百億美金造的船蹲在紅沙里。
斷腿撇向四個方向。
跟一隻被拖鞋拍扁的蟑螂差不多。
氣閘艙的門在身後合上。
嘶的一聲。
牆上一排燈從紅跳成綠。
內門打開。
一股暖風撲到臉上。
二十五度。
乾爽。
帶著青草味。
還混著點木頭香。
邁克張著嘴往肺里灌。
灌得太急。
嗆得彎腰直咳嗽。
「慢點,又沒人跟你搶。」
高個子把他往地上一放。
摘了頭盔。
寸頭。
眼角一道疤。
「我叫蒼狼,他叫野狗。」
「蒼狼,野狗。」
邁克咳著重複。
「你們龍國飛行員,是動物園編制?」
「還有個叫書生的,不算動物。」
野狗也摘了頭盔。
「不過比動物難伺候多了。」
邁克直起腰。
看清了艙里的樣子。
兩隻腳跟焊在甲板上似的。
一步也挪不動。
沒有管線。
沒有扶手。
沒有貼滿牆的應急手冊。
地方大得能打場三對三籃球。
靠牆一排真皮沙發。
正對一面三米寬的全息屏。
屏里一幫人穿著恐龍服在泥坑裡摔跤。
沙發上歪著四五個穿制服的。
有人翹著二郎腿啃蘋果。
咔嚓一口。
汁水順著手腕淌。
有人剝橘子。
橘子皮扔了一茶几。
幾顆腦袋齊刷刷轉過來。
盯著他們三個看。
跟周末擠在熊貓館玻璃外頭的遊客一個表情。
「活的?」
啃蘋果那個問。
「活的,還會哭。」
野狗說。
「哇哦,野生鷹醬,頭一回見活體。」
【翻譯:Wow,野生Eagle Sauce,首次觀察到活體樣本。】
湯姆湊到邁克耳朵邊。
「我們是被救了,還是被抓去做標本了?」
「閉嘴。標本不用說話。」
叮的一聲。
沙發後頭滑出來一個白色大塊頭。
圓腦袋。
圓肚子。
走路沒聲。
兩隻胖手捧著托盤。
托盤上三杯咖啡冒著熱氣。
旁邊三塊牛排還在鐵板上滋滋響。
油星子直往外蹦。
「檢測到客人生命體徵虛弱,建議立即補充高熱量食物。」
大白的聲音軟乎乎的。
「牛排五分熟,咖啡為現磨,豆子產自雲南,祝您用餐愉快。」
約翰伸手端杯子。
手抖得杯沿磕著托盤叮噹響。
灑出來幾滴。
燙得他一縮。
又趕緊捧回去。
生怕灑多了。
杯子裡有朵拉花。
一片葉子的形狀。
他盯著那片葉子看了半天。
「邁克,這上面有花。」
「我看見了。」
「我們昨天吃的什麼?」
「凍成冰坨的土豆泥,你啃了半天才啃下來一塊。」
「我還磕掉了半顆門牙。」
約翰咧開嘴。
「你看,就這兒。」
湯姆顧不上看。
抓起牛排就往嘴裡塞。
刀叉碰都沒碰。
燙得嘶嘶吸氣也不撒手。
嚼兩口眼淚就下來了。
跟肉汁一塊往下咽。
「太好吃了,嗚,太好吃了,這是啥啊!太好吃了!早知道火星有牛排,我寫什麼遺書啊!」
「火星沒牛排,是我們帶的。」
野狗往沙發扶手上一坐。
「慢點吃,後廚還有,大白會做一百二十道菜,昨天剛給我們整了鍋包肉。」
「鍋……包肉?那是什麼?」
「說了你也不懂,回頭給你整一盤,吃完你就不想回去了。」
邁克捧著咖啡。
一口沒喝。
熱氣往臉上撲。
他想起出發前那場發布會。
懂王摟著他的肩膀沖鏡頭豎大拇指。
說這是人類史上最偉大的遠征。
說龍國人只配在藍星上玩泥巴。
簽生死狀那天。
他手都沒抖。
離心機里轉到眼底出血。
他一聲沒吭。
結果三個人在火星啃了四天冰碴子。
人家開著飛機過來。
帶著機器人保姆。
帶著現磨咖啡。
帶著能切合金的刀。
客廳里還放著綜藝。
「喝啊,不合口味?」
蒼狼端著保溫杯晃過來。
杯里泡著枸杞。
「不是。」
邁克嗓子啞得厲害。
「我就想問問,你們這一趟飛了多久?」
「四天多點。」
「四天?」
約翰手裡的叉子噹啷掉在地上。
「霍曼轉移軌道要七個月!」
「那是你們的走法。」
駕駛艙那邊探出個戴眼鏡的腦袋。
推了推鏡框。
「我們抄近道,主打一個遙遙領先。」
「這不符合軌道力學!」
「你們那套軌道力學,我們AI導師上周剛給野狗講過,他補考都沒過。」
「書生!」
野狗從扶手上蹦起來。
「揭人不揭短你懂不懂!」
邁克低頭喝了一口咖啡。
燙。
苦。
後味有點回甜。
他把杯子放下。
沖蒼狼伸出手。
「我飛了十九年,一直覺得自己站在人類最前頭。」
蒼狼握住他的手。
「現在呢?」
「現在我覺得,我就是個開拖拉機的。」
湯姆嘴裡塞滿牛排。
含糊不清地補了一句。
「那我是拖拉機後斗里那袋化肥。」
沙發上的人笑成一片。
書生沒笑。
低頭劃著名平板。
劃了兩下抬起頭。
「對了,提醒一下,從你們敲窗戶開始,藍星那邊一直在直播,延遲十四分鐘,現在應該播到你哭得蹲地上那段。」
邁克手一抖。
「多少人在看?」
「四十一億,還在漲。」
書生把平板轉過來。
屏幕上是一條剛發出來的推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