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狼把三套銀灰色的連體服甩在地上。
衣服摔出一聲悶響。
比邁克想像中沉得多。
「穿上。」
蒼狼咬著能量棒，嚼得咔嚓響。
「不幹活就別吃飯，這規矩你們懂吧？」
邁克盯著那堆衣服。
沒動。
約翰推了推眼鏡。
鏡片上沾著細沙。
他沒擦。
湯姆蹲下去，拎起一件衣服的袖子掂了掂。
「這玩意兒少說四十斤，你確定不是讓我們穿著鉛衣跑馬拉松？」
「火星重力三分之一，四十斤等於藍星十幾斤，你在藍星能扛一袋米吧？」
野狗從旁邊路過。
手裡端著保溫杯。
「再說了，這衣服裡頭有外骨骼輔助，你要是穿上還喊累，那我建議你回藍星直接進敬老院。」
湯姆張了張嘴。
沒接話。
邁克的喉結滾了兩下。
胸腔里憋著一團氣。
上不去也下不來。
「我們是太空人，不是建築工人。」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我知道啊。」
蒼狼把能量棒包裝紙揉成團。
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進了。
「可你們現在在火星，吃我們的飯，住我們的艙，總不能光看著吧？」
他拍了拍邁克的肩膀。
「兄弟，別想太多，就干點體力活，搬搬東西，不丟人。」
「我們……」
邁克的聲音卡住了。
蒼狼已經轉身走了。
背影消失在機器人群里。
約翰彎腰撿起一套衣服。
抖開。
衣服內側密密麻麻嵌著金屬關節。
細得跟髮絲一樣的傳感線從肩膀延伸到指尖。
「外骨骼系統。」
他的聲音發飄。
「這套東西，NASA實驗室還停留在PPT階段，他們已經量產到給臨時工穿了。」
湯姆嘖了一聲。
「那我現在算臨時工？」
「比臨時工還慘。」
約翰把衣服往懷裡一抱。
「臨時工至少有工資。」
邁克盯著腳下那套衣服。
盯了很久。
彎腰。
拎起來。
布料摩擦出細微的金屬聲。
他把衣服套進腿里。
拉鏈從腳踝一路往上。
卡在胸口。
拉不動了。
「往後仰。」
約翰在旁邊說。
「這種緊身設計得配合脊柱角度，你駝著背拉不上。」
邁克後仰。
拉鏈咔噠合上。
衣服瞬間收緊。
貼著皮膚。
勒得他喘不過氣。
然後。
一股細微的電流從脊椎躥上來。
刺得他渾身肌肉一緊。
衣服內側的金屬關節活了。
輕微的機械音從肩胛骨傳來。
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膚底下爬。
「它在掃描你的骨骼結構。」
約翰已經穿好了。
正低頭看手腕上彈出來的半透明操作界面。
「AI會根據你的肌肉密度和關節活動範圍，自動調整輔助力度。」
邁克抬起手臂。
很輕。
輕得不像自己的胳膊。
他握了握拳。
手套里的關節發出咔噠一聲。
「這玩意兒……」
湯姆原地蹦了兩下。
「我感覺我能跳三米高。」
「那你跳啊。」
野狗路過。
「摔了別怪我沒提醒你，外骨骼只管力量，不管平衡，你要是沒訓練過，落地能把自己摔成肉餅。」
湯姆蹦到一半。
僵住了。
兩隻腳慢慢落回地面。
「我就試試。」
「試試也別試跳高，去那邊搬物資，看見那堆銀色箱子沒？搬到三號艙那邊去。」
野狗指了指遠處。
那堆箱子碼得跟小山一樣。
每個都有冰箱那麼大。
邁克走過去。
彎腰。
雙手扣住箱子底部的凹槽。
發力。
箱子紋絲不動。
他咬著牙。
手臂上青筋暴起。
箱子還是沒動。
「你倒是啟動輔助啊。」
書生從旁邊探出頭。
推了推眼鏡。
「左手腕，食指往下按兩秒，看見綠燈再抬。」
邁克照做。
手腕上亮起一圈綠光。
他再次發力。
箱子。
飛了。
真的飛了。
直接從地上躥起來。
砸在他臉上。
邁克整個人往後一仰。
屁股墩砸在沙地里。
箱子滾到三米外。
咚的一聲。
砸出個坑。
「我就知道。」
書生嘆了口氣。
「第一次用外骨骼都這樣，力量反饋和肌肉記憶對不上，大腦以為自己在用十斤力，實際輸出了一百斤。」
邁克捂著鼻子。
鼻血順著手指縫往外冒。
「沒人提前告訴我？」
「我剛才不是告訴你了嗎？」
書生蹲下來。
遞過來一張濕巾。
「慢慢適應吧，多摔幾次就好了。」
邁克接過濕巾。
擦了擦鼻子。
血還在流。
他抬頭看了一眼施工現場。
幾百台大白機器人正齊刷刷搬運著比他剛才那箱子大十倍的合金板。
動作整齊得像複製粘貼。
沒有一台出錯。
沒有一台摔。
約翰蹲在不遠處。
正對著一台正在焊接的機器人錄視頻。
「焊接精度誤差不超過零點零三毫米，熱量控制曲線呈完美拋物線，冷卻時間比NASA標準快四倍。」
他的聲音在顫。
「這不是人類工藝，這是……」
話沒說完。
那台機器人停下了。
轉過頭。
圓腦袋上的攝像頭對準約翰。
「檢測到人類靠近施工區域，存在安全隱患，請後退三米。」
約翰愣了一下。
「我只是想記錄一下數據。」
「您的記錄行為不影響安全判定，請後退三米。」
大白的聲音軟乎乎的。
但沒有商量的餘地。
約翰往後退了兩步。
「三米，先生，您目前後退了兩米。」
約翰又退了一步。
大白這才轉回去。
繼續焊接。
火花在它手裡炸開。
照亮那張白色的圓臉。
約翰舉著平板。
手抖得屏幕上的畫面都糊了。
「我在MIT教了十五年工程學。」
他喃喃自語。
「十五年。」
「結果現在被一個掃地機器人的親戚趕出施工區。」
湯姆扛著一個箱子路過。
步子邁得很慢。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生怕再把自己砸一遍。
「約翰，你快看。」
他喊了一聲。
約翰扭頭。
湯姆指著遠處。
第一座工作艙的穹頂已經合龍了。
銀白色的半球在燈光下反著光。
表面光滑得像鏡子。
看不到一條焊縫。
「六個小時。」
書生站在他們旁邊。
抱著胳膊。
「從開工到封頂，六個小時，這只是基礎的，用帶來的模塊建立基本的加工廠和宿舍。」
「你們戰神一號從立項到發射，花了多久？」
約翰的嘴唇動了動。
沒出聲。
湯姆替他回答了。
「十二年。」
「哦。」
書生點了點頭。
「那你們確實挺努力的。」
湯姆把箱子往地上一扔。
箱子砸出一聲巨響。
「書生你能不能別老戳人心窩子？」
「我這叫實事求是。」
「實事求是個屁，你就是欠揍。」
「你揍我啊，來啊。」
書生攤開手。
「外骨骼開著呢，你一拳過來，我沒事，你自己手骨折。」
湯姆瞪著他。
瞪了十秒。
泄氣了。
「算了，我打不過機器人。」
「我也是人。」
「穿著這玩意兒，你跟機器人沒區別。」
邁克從地上爬起來。
鼻血止住了。
臉上蹭了半邊沙子。
他走到箱子旁邊。
深吸一口氣。
不對。
胸腔里的氣憋著。
他沒吸。
彎腰。
扣住箱子。
這次他沒急著發力。
慢慢抬。
箱子離地了。
很穩。
他抱著箱子。
一步一步往三號艙走。
步子很慢。
但沒摔。
湯姆看著他的背影。
嘖了一聲。
「邁克這是不服啊。」
「不服有什麼用。」
約翰摘下眼鏡。
用袖子擦了擦。
鏡片上全是霧。
「咱們三個加起來，干一天的活，抵不上一台大白干一小時。」
「那你說咱們還有什麼用？」
「不知道。」
約翰把眼鏡戴回去。
「可能就是用來直播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