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熙十四年正月初一,長安。
天還未亮,安西將軍府內便已燈火通明。劉義真站在銅鏡前,任由兩名侍從為他系好官服。
十二歲的少年身量比同齡人高出一截,入關中後這半年他每天都堅持吃肉,靠著這半年來羊肉和羊奶的滋養,加上每日雷打不動的射術與騎術訓練,讓他原本單薄的身板漸漸有了幾分少年武將的模樣。
「將軍,未央宮那邊已備好元正朝會。」段宏在門外沉聲道。
劉義真系好腰間佩劍,推門而出。寒風撲面,他呼出一口白氣,看著廊下積雪未化的庭院,搖頭道:「不去未央宮。傳令下去,元正朝會改在安西將軍府正堂舉行。」
段宏一怔,卻沒有多問,只抱拳道:「遵命。」
劉義真邁步向前,邊走邊道:「你帶一隊親兵,去未央宮把太尉住過的殿閣封了,從今日起,不許任何人入住。定期派人打掃即可。」
「將軍,這——」
「未央宮是大漢天子的宮殿,太尉住得,那是太尉位極人臣、功蓋天下。我區區一個安西將軍,若是大剌剌住進去,旁人不說什麼,我自己心裡過不去。」
這話說得不卑不亢,段宏心中暗贊,當即低頭應下。
半個時辰後,安西將軍府正堂。
關中軍政要員齊聚一堂。
長史王修坐在劉義真左手第一位,右手第一位是司馬王鎮惡,他身旁坐著中兵參軍沈林子。北地太守傅弘之、蒲坂令毛德祖各自遣人送來賀表,人卻都在任上未回,春耕在即,北地和蒲坂的防務一日不可鬆懈。
此外,關中世家的代表人物也悉數到場:雍州別駕韋華、參軍韋惠度、主簿韋肅,雍州主簿杜驥,河東薛氏家主薛辯,還有年輕的參軍柳光世。
眾人按照品級落座,堂內雖不甚寬敞,卻自有一番肅穆氣象。
「今日元正,本該在未央宮設宴,與諸位共賀新春。」劉義真端坐主位,目光掃過堂中眾人,「但本將思來想去,覺得不妥。未央宮乃漢室舊宮,非人臣可居。太尉是奉天子詔北伐,暫住尚可。如今太尉已南歸,這宮殿,咱們還是封起來為好。」
此言一出,堂中微微騷動。
王修撫掌笑道:「將軍此言大善。禮制所在,名分攸關。」
王鎮惡卻不耐煩這些彎彎繞繞,粗聲道:「將軍說得對!那皇宮有啥好住的?又冷又空,還不如老子在馮翊的縣衙暖和!」
劉義真笑了笑,舉起酒盞:「今日元正,先不談公務,諸君且先飲一杯,祝來年關中安穩、五穀豐登!」
眾人齊齊舉杯。
一杯暖酒下肚,氣氛總算鬆弛了些。王修適時開口道:「將軍,元正過後,春耕在即。關中去年經戰亂,許多田地荒廢,流民尚未盡數歸籍。下官建議,趁著開春前,先把各縣的戶籍田冊重新整理一遍,也好為春耕分田做準備。」
「王長史所言極是。」劉義真點頭,「這事就勞煩長史牽頭,韋別駕、杜主簿從旁協助。關中百姓苦於戰亂久矣,若能讓他們安心種地,這關中就算穩了一半。」
韋華拱手:「下官遵命。」
杜驥也起身應諾。
王鎮惡卻坐不住了,放下酒盞道:「將軍,春耕固然重要,可末將手裡那幾萬後秦降卒怎麼辦?總不能讓他們都去種地吧?」
當初劉裕滅後秦,先後收降後秦將士不下五萬。其中精壯被編入王鎮惡麾下,老弱則就地遣散,但也有三萬之眾。
但就算只有三萬降卒,每日人吃馬嚼,消耗的糧草是個天文數字。
更麻煩的是,這些降卒心思未定,一旦赫連勃勃南下,難保不會有人暗中投敵。
劉義真的案前已經換成了熱茶,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這茶是從巴蜀運來的茶磚,用沸水沖泡後帶著一股苦澀。
他從前世帶來的習慣,總覺得這茶粗糙了些,若是能發明炒茶,去掉那股青草氣和苦澀,口感會好得多。
可惜眼下沒有鐵鍋,也顧不上這些小事。
他放下茶盞,緩緩道:「王司馬,你手裡的降卒,如今有多少?」
「實打實的三萬兩千人。」王鎮惡掰著指頭算,「其中有一萬兩千是原來姚泓的禁軍,底子不錯,只要稍加整訓就能用。剩下的兩萬,也是從各州郡收攏來的潰兵,雖不如禁軍精銳,但好歹打過仗。」
「三萬兩千人……」劉義真沉吟片刻,「糧食呢?」
王修接過話頭,面色凝重:「將軍,這正是下官要說的。關中去年秋糧收成尚可,但大軍征戰消耗極大,加上太尉南歸時帶走了部分存糧,如今長安倉廩所余,最多能支撐三個月。從南陽過來的糧草雖然陸續有到,但畢竟是陸路,運輸艱難,而洛陽漕運——」
「洛陽漕運困難,大部分都過不了三門峽。」劉義真替他說完了後半句。
從洛陽到長安,漕運必經三門峽。
三門峽是黃河最兇險的一段,兩岸懸崖峭壁,原始森林遮天蔽日,河床上暗礁密布,水流湍急如萬馬奔騰。
這一段三百里的水道,幾乎斷送了關東對關中的一切補給。
歷朝歷代使盡渾身解數,開漕渠、鑿棧道,積千年之功,卻直至關中不再適合建都都未能徹底解決這條死亡補給線。
以致隋唐天子都要去洛陽就食。
「所以關中必須自給自足。」
劉義真看著王修道:「長史,春耕的事要抓緊。降卒也不能閒著,讓他們去屯田。馮翊、北地、始平,三郡都有大片荒地,讓王司馬和沈參軍分頭安置。一邊屯田一邊練兵,等秋收時,自然有餘糧了。」
王鎮惡和沈林子對視一眼,兩人眼神都有些複雜,卻都沒有出言反對。
堂中又議了一陣春耕與屯田的具體事務,直到日上三竿方才散會。
眾人散去後,劉義真獨留王修。
「長史,」他站在廊下,看著庭院中殘雪消融的痕跡,「你說,那些世家會真心幫我嗎?」
王修沉默片刻,緩緩道:「關中世家,從來都是不見兔子不撒鷹。當初太尉在時,他們不敢不低頭。如今太尉一走,他們自然要觀望。將軍若是能打一兩場勝仗,讓他們看到前程,自然會有人真心投靠。現在就指望他們掏心掏肺,那是痴人說夢。」
劉義真點了點頭,表示贊同:「確實需要一場由我主導的勝仗。」
他抬頭望向北方,目光穿過城牆,穿過積雪覆蓋的渭水平原,穿過蒼茫的黃土溝壑,最終落在遙遠的統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