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熙十四年正月初七,長安城裡的年味還未散盡,一道急報便炸響了整個關中。
胡夏入寇。
赫連勃勃以傾國之兵,大舉南侵。
正月初五,胡夏自統萬城出兵。
赫連勃勃長子赫連璝與軍師王買德率兩萬騎兵為先鋒,沿涇水南下;三子赫連昌領五千騎,自洛川出,掠北地;四子赫連倫領一萬騎,直插武關方向,以騎兵封鎖武關和潼關與關中的聯繫。赫連勃勃自領兩萬騎,隨後發統萬,壓陣在後。
五萬五千騎。
這是胡夏舉國之兵,這一次赫連勃勃把自己的全部家底都押上了。
消息傳開,關中震動。
長安城中的市井百姓最先感受到這股寒意。
長安城的米價一夜之間暴漲,那些剛從戰亂中緩過氣來的關中百姓,臉上又蒙上了一層灰敗。
劉太尉在時,胡人根本不敢南望;如今太尉走了還沒一個月,這幫胡虜就來了。
而關中的士族豪強們,心思則要複雜得多。
百餘年來,這片土地歷經了西晉、前趙、後趙、前秦、後秦、東晉的統治,那些太倔、太忠誠的家族,早已在一次次屠城和清洗中化作了枯骨。
活下來的世家大族,都深諳一個道理,在這亂世,忠誠是要看籌碼的。
如今胡夏五萬鐵騎壓境,劉義真手裡有多少籌碼?
一個十二歲的少年,一群貌合神離的將領,幾萬尚未整訓完畢的降卒,以及一座被切斷補給只是時間問題的長安城。
這仗,怎麼看都沒勝算。
於是,當赫連璝的兩萬鐵騎沿著涇水一路南下時,沿途郡縣的反應堪稱默契,沒有抵抗。
不抵抗,卻也不歸附。
各縣令、縣尉要麼閉門不出,要麼派個小吏出城送上幾車糧草,口稱「聊表敬意」,卻絕口不提開城投降的事。
誰贏,他們幫誰。
這也就是關中世家豪強的生存之道。
而且即便劉義真最終守不住長安,被迫南撤,屆時也會有一批士人追隨他南渡的,畢竟雞蛋不能放在同一個籃子裡。
……
正月初十,渭水北岸,胡夏大營。
赫連璝的大纛立在土坡上,兩萬鐵騎沿著渭水北岸紮下連綿數里的營帳。營中篝火點點,戰馬嘶鳴,胡笳聲斷斷續續地在夜風中飄蕩。
中軍大帳內
赫連璝盤腿坐在氈毯上,面前擺著一盤烤羊肉和一壺馬奶酒,一掃之前被劉裕擊敗的頹喪,意氣風發。
他身旁坐著軍師王買德,正拿著一柄小刀慢條斯理地削著一塊胡餅,神色從容。
「先生,你看看咱們這一路,」赫連璝抓起一塊羊肉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沿途郡縣,望風而降,足見關中人心在我大夏啊!」
王買德笑了笑,放下小刀:「關中世家歷來如此,誰勢大便投靠誰。這百餘年來,他們早已學會了如何在這亂世中活下去。忠誠二字,對他們來說,不過是待價而沽的籌碼罷了。」
「軍師,那你覺得我們應當如何攻下長安呢?」赫連璝放下手中的羊肉,目光灼灼地看著王買德,「那個劉義真,才十一二歲,能有多大能耐?長安已經唾手可得了。」
王買德沉吟片刻,緩緩道:「殿下,某以為,此戰的關鍵不在劉義真,而在王鎮惡。」
「王鎮惡?」
「不錯。」王買德放下胡餅,正色道,「王鎮惡是王猛之孫,在關中聲望極高。他手中有三萬降卒,雖未經整訓,但若給他時間,必成大患。更麻煩的是,他本人能征善戰,劉裕留他在關中,便是要借他的聲望和才能,壓住關中局勢。」
赫連璝嗤笑一聲:「那又如何?他手裡不過三萬後秦降卒,能有多大用處?」
「殿下不可輕敵。」王買德搖了搖頭,「王鎮惡雖只有三萬降卒,但北府精銳尚在。沈林子領數千北府兵駐始平,傅弘之在北地也有五千精兵。還有那三千所謂的折衝府兵,也不容小覷。」
赫連璝皺眉道:「先生的意思是,不能硬打?」
「硬打當然也能打,但損失必然不小。」王買德微微一笑,「何不先讓他們自亂陣腳?」
「自亂陣腳?」赫連璝來了興致,「先生有何妙計?」
王買德站起身踱了幾步:「殿下可知,王鎮惡與沈氏兄弟有舊怨?」
赫連璝眉頭一挑:「略有耳聞。據說是當年伐廣固時,王鎮惡貪功冒進,延誤戰機,導致沈田子和沈林子的兄長沈淵子戰死。」
「正是。」王買德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劉裕在時,王鎮惡和沈林子還能勉強相安無事。但劉裕一走,劉義真一個黃口小兒,如何能壓得住這兩個虎狼之人?」
赫連璝若有所思:「先生的意思是……用離間計?」
「不錯。」王買德走到案前,拿起一支毛筆,在掌心裡寫了幾個字,然後攤開手掌,「殿下請看。」
赫連璝湊過去一看,只見掌心中寫著四個字,王鎮惡反。
「這是……」赫連璝眼睛一亮。
「某已派人準備了數封密信,內容大致相同。」王買德緩緩道,「信中自稱是王鎮惡的心腹,說王鎮惡已經聯絡了關中數家大族,準備趁我軍南下之際,殺盡劉裕留下的南方將士,把劉義真送回南陽,然後自立為關中王。」
「這……」赫連璝倒吸一口涼氣,「他們會信嗎?」
王買德微微一笑:「殿下,謠言不需要證據,只要有人願意相信,那就是真的。」
「更何況,關中世家大族中,有不少已經暗中投靠了我軍。讓他們在長安城裡散播這些流言,比我們用細作去傳更方便,也更可信。」
「只要流言一傳開,劉義真那邊必然生疑。即便他不信,王鎮惡和沈林子之間的矛盾也會因此激化。到那時,不用我軍動手,他們自己就會先打起來。」
赫連璝聽得連連點頭,興奮地一拍大腿:「好!就依先生之計!」
他站起身來,在帳中來回踱了幾步,又道:「那這流言,該怎麼說才能讓長安那邊深信不疑?」
王買德早已胸有成竹,慢悠悠地開口道:「某已經擬好了三句話,殿下聽聽如何。」
「其一,說王鎮惡曾對心腹將領說過:『劉太尉待我雖厚,但我畢竟是關中之人,豈能甘心為南人效死?如今太尉南歸,其子幼弱,正是我王鎮惡自立之時。』」
「其二,說王鎮惡已與我大夏暗中聯絡,約定待我大夏大軍圍城之日,他便在城中舉事,殺盡南方將士,與大夏共分關中。」
「其三,說王鎮惡之所以遲遲未動,是因為沈林子始終提防著他。只要沈林子一死,他便再無顧忌。」
赫連璝聽完,撫掌大笑:「妙!妙!這話傳到沈林子耳朵里,他怕是要夜不能寐了!」
「正是如此。」王買德撣了撣衣袖,「流言傳出去之後,即便劉義真不信,王修也會信;即便王修不信,沈林子也會信。只要有一人信了,這裂痕便會越來越大。」
「到那時,我軍大可以逸待勞,等他們自相殘殺之後,再渡渭水,一舉拿下長安!」
赫連璝聽得熱血沸騰,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好!就這麼辦!先生,你立刻安排人手,將這流言傳遍長安城!」
「遵命。」王買德躬身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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