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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以身做餌

2026-07-30 09:42:44 作者: 季漢玄甲軍

  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輿圖上那幾個標記著胡夏兵力的位置上。

  王鎮惡率先開口,「方才府主已將敵情說得十分明白。末將再補充幾句我方的部署,沈林子率五千北府精兵駐紮在涇水南岸,監視渭北赫連璝大營的動向,防止其趁我軍不備渡河南下。傅弘之率五千駐守子午嶺一帶,防備赫連昌的偏師深入北地、騷擾我軍側翼。此外,毛德祖率三千精兵鎮守蒲坂津,以防北魏趁火打劫。」

  說完,他收回手,目光沉重地掃過堂中眾人:「胡夏騎兵多,我軍步兵多;胡夏機動快,我軍機動慢;胡夏四面合圍,我軍三面受敵。形勢確實不容樂觀。」

  堂中眾人紛紛點頭,面色凝重。

  韋華沉吟片刻,開口道:「府主,下官以為,是否可以派人與西秦的乞伏熾磐聯絡,請他出兵從隴西方向牽制赫連勃勃的後方?若能說動西秦出兵,或可解我困局。」

  「來不及。」王鎮惡直接搖頭,「西秦與胡夏雖有嫌隙,但乞伏熾磐此人生性謹慎,不見兔子不撒鷹。等他出兵,赫連勃勃早就到長安城下了。」

  韋華不再言語。

  杜驥想了想,又道:「可否分兵把守武關道,保證南歸之路暢通?只要退路無憂,我軍便可以從容周旋。」

  「分兵去武關道,我軍的兵力就更薄弱了,屆時渭北的赫連璝必定趁機渡河。」王修緩緩開口,「我軍本就不以騎兵見長,若無兵力優勢,再被胡夏騎兵在渭水南岸的平原上纏住,後果不堪設想。」

  柳光世年輕,忍不住道:「那固守長安呢?長安城高池深,糧草尚能支撐數月。胡夏騎兵不善攻城,只要守得住,等他們糧盡退兵,關中之圍自解。」

  王鎮惡搖了搖頭:「赫連勃勃此番本就不是來攻城的,他是來困城的。他不需要攻破長安的城牆,只要切斷我們的糧道,等城中的糧食吃光,我們自然就會潰敗。諸位別忘了,我手下那三萬降卒的家人大多在關中各縣。若是城中斷糧,他們會不會譁變?」

  這話一出,柳光世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又有人陸續提了幾個想法,但都在眾人的反覆推敲中被一一否定。

  不是兵力不足,就是時間不夠,要麼就是地形不利。

  每一個方案都像是用竹籃打水,看起來能行,仔細一想全是漏洞。

  堂中的氣氛越來越沉悶。

  劉義真坐在主位上,一直安靜地聽著眾人發言,沒有打斷任何人。直到所有人都說完了,他才緩緩開口。

  「諸位說得都有道理。敵強我弱,四面受敵,進難攻,退難守,固守也非長久之計,如今關中的局勢,確實已經到了懸崖邊上。」

  他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目光落在渭水北岸那個標記上:「但諸位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赫連勃勃為什麼要兵分四路?」

  眾人一怔。

  「因為他要合圍。」劉義真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他派赫連璝屯兵渭北,威懾長安,逼我軍不敢輕舉妄動;派赫連倫南下華山,切斷我東歸之路;派赫連昌騷擾北地,牽制傅弘之;自領中軍壓陣在後,四路兵馬,從北、東、東北三個方向向長安合攏。一旦赫連勃勃的主力抵達渭北與我正面交鋒,再讓赫連倫從側後包抄,我軍就會陷入三面受敵的絕境。」

  「真到了那一步,關中陷落就是早晚的事。到那時別說固守待援了,能不能活著撤回南陽都是個問題。」

  「所以,與其等到被合圍了再想著怎麼突圍,不如趁他還沒有合圍,先打掉他的先鋒。」

  堂中瞬間安靜下來。

  王鎮惡眉頭緊鎖:「府主的意思是……先打赫連璝?」

  「對。」

  

  「府主,」王鎮惡深吸一口氣,「末將不是反對這個方略。先打掉赫連璝確實是最好的破局之法,赫連璝一旦戰敗,渭北的威脅解除,赫連勃勃就算到了安定,也不敢貿然孤軍深入。屆時我軍無論是守是打,都有更多的主動權。」

  「但問題在於,我們怎麼打?」

  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輿圖上赫連璝的位置:「赫連璝是騎兵,我們是步兵。他駐在渭水北岸,有大河為屏障,我軍渡河他必然察覺。以騎兵的機動性,他想打就打,想走就走,我們根本追不上他。就算我軍能逼他交戰,赫連璝有兩萬騎,要正面吃掉他,至少需要三倍以上的兵力,而我們的精銳加在一起也不過一萬三千人。至於那三萬降卒——」


  王鎮惡搖了搖頭,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三萬降卒守城尚可,拉出去與胡夏騎兵正面對決,恐怕一觸即潰。

  「王司馬說的這些顧慮,本將都想過。」劉義真走回主位前,扶著案幾,目光平靜地看著王鎮惡,「所以要打赫連璝,不能用常規戰法。」

  「那用什麼戰法?」

  「用赫連璝自己的破綻來打他。」

  劉義真伸出右手,豎起第一根手指:「第一,赫連璝立功心切。」

  「赫連勃勃早就想換掉赫連璝的太子之位。他最寵愛的兒子是四子赫連倫,多次在公開場合誇讚赫連倫『類我』,想讓赫連倫取代赫連璝成為胡夏太子,這件事情在胡夏幾乎是公開的秘密。」

  「雪上加霜的是,去年秋天,赫連璝與赫連昌在隴東道與太尉交手,被太尉在青石嶺一戰打掉了五千精銳騎兵。他雖然保住了主力,但這五千騎兵的損失,足以讓赫連勃勃對他的能力產生更大的懷疑。據說在統萬城的胡夏貴族中,已經有人在私下議論:等拿下關中之後,赫連勃勃便會正式廢黜赫連璝,改立赫連倫。」

  「諸位若是赫連璝,會怎麼做?」劉義真的目光掃過眾人,「會老老實實待在渭北,等著自己父王的主力抵達,然後看著赫連倫在武關方向立下大功,再眼睜睜看著自己被廢掉太子之位嗎?」

  王鎮惡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府主的意思是……赫連璝一定會急於立功,搶在赫連勃勃抵達之前獨自拿下長安?」

  「正是。」劉義真點頭,「這是他保住太子之位的唯一機會。」

  「所以他一定會打。」王鎮惡徹底明白了,「他必須搶在赫連勃勃抵達之前,做出一些能拿得出手的戰績來。最好是能一舉攻破長安。」

  「對。」劉義真豎起第二根手指,「所以我們要給他一個機會,一個讓他覺得可以憑自己的力量攻破長安的機會。」

  王鎮惡的臉色微微一變:「府主的意思是……」

  劉義真點了點頭,目光堅毅:「本將準備以身為餌。本將親率三千折衝府兵,西出長安城,駐兵渭水南岸。做出少年主將立功心切、輕視夏軍、要親自抵擋胡夏兵鋒的姿態。赫連璝看到我孤軍突出,身邊只有三千人,諸位說,他會不會動心?」

  堂中一片譁然。

  「不可!」王修第一個站起來,「府主乃一軍主帥,豈可親身涉險?若是出了什麼差池,關中誰來主持大局?」

  「是啊府主,」韋華也連忙勸道,「三千人對兩萬騎,這實在是太冒險了!即便折衝府兵精銳,也難以抵擋胡夏鐵騎的衝擊!」

  屬官們也紛紛出言勸阻,就連王鎮惡都皺緊了眉頭:「府主,這個餌太大了。萬一赫連璝不上鉤——」

  「他一定會上鉤。」劉義真打斷了他,語氣篤定,「他不是不知道可能有埋伏,但在他心裡,只要動作夠快,就算有埋伏他也能在援軍趕到之前擊潰我的中軍。我只有區區三千人,他覺得他可以一口吃掉。而且只要吃掉我,長安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什麼埋伏都不重要了。」

  「可是——」王修還要再勸。

  「王長史,本將心意已決。」

  「若要守住關中,非行此險招不可。」

  劉義真繼續說道:「而且我相信我這三千折衝府兵的戰力。他們雖只有三千人,但這三千人是最早分到田地、娶了妻子、安了家的將士。他們的田地在關中,老婆孩子在長安。他們退一步,家就沒了。

  「論士氣、論紀律、論戰鬥力,這三千人勝過任何一支北府精銳。這一點,胡夏人不知道。這個不知道,就是我們的勝算。」

  他又看向王鎮惡:「王司馬,你率一萬五千兵,沿渭水一帶運動,不必急於參戰。等赫連璝渡河之後,你便封鎖他撤回渭北的各個渡口,切斷他的退路。」

  「沈參軍的五千北府精兵,本將在昨日已派人傳令,讓他秘密西移至岐山東麓一帶設伏。待赫連璝全力進攻渡河時,從側後殺出。」

  「傅太守也已經在趕來的路上,我讓他繞到岐山西麓,堵住赫連璝的退路。」

  「屆時我們三面合圍,我要讓赫連璝的一萬七千騎,能活著逃出去的,不會超過三千人。」

  劉義真說完,堂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王修韋華等人被劉義真的氣魄所懾,不知道該說什麼。

  唯有王鎮惡盯著輿圖上灞橋的位置,目光閃爍,似乎在腦子裡推演著戰場的每一個細節。


  良久,王鎮惡抬起頭,沉聲道:「府主此計,可以一試。」

  「不是一試。」劉義真糾正道,「是必須要贏。」

  他環顧堂中眾將,舉起面前的酒盞:「諸位,關中存亡,在此一戰。此戰若勝,胡夏三年不敢南顧;此戰若敗,我等皆為階下囚矣。」

  「所以——」他將酒盞重重頓在案上,「本將只有一個要求。」

  「此戰,只許勝,不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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