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議散後,劉義真沒有急著回後堂歇息,而是換了一身尋常的戎服,只帶了段宏和兩名親兵,出了安西將軍府的側門,沿著宣平坊的巷道往城東南方向走去。
段宏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雖然長安城已經在晉軍的控制之下,但胡夏細作無孔不入,他不敢有半分鬆懈。
「段宏,你不用那麼緊張。」劉義真頭也不回地說道,「這是在長安城裡,沒人能把我怎麼樣的。」
段宏沒有答話,腳步卻絲毫沒有放鬆。
劉義真搖了搖頭,也不再勸他,只顧往前走。
穿過幾條巷道,拐過一片低矮的民居,前方忽然豁然開朗,一片占地數十畝的校場出現在眼前。
校場四周是一排排嶄新的營房,青瓦白牆,排列整齊。營房前種著幾棵新移栽的槐樹,雖還未長成,但已初見綠意。
這便是折衝府的駐地之一,長安東南角的「宣平坊第壹營」。
此時正是午後操練結束的時辰,府兵們三三兩兩地散坐在校場邊的樹蔭下,有的在擦刀,有的在補箭翎,有的在切磋拳腳,還有幾個圍著一名老卒聽他講當年在北府時跟隨劉裕征戰的舊事。
校場上空飄蕩著一股淡淡的汗味和鐵鏽味,這是常年摸爬滾打留下的氣息。
劉義真沒有讓人通報,徑直走進了校場。
最先發現他的是幾個坐在營房門口聊天的府兵。他們先是一愣,隨即連忙站起身,抱拳行禮:「府主!」
這一聲喊,校場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緊接著,此起彼伏的行禮聲在營區中接連響起:「府主!」「府主來了!」「快起來,府主來了!」
劉義真笑著擺了擺手:「免禮免禮。本將就是過來隨便轉轉,你們該幹嘛幹嘛,不用管我。」
話雖這麼說,但場中的氣氛到底還是拘謹了幾分。
劉義真也不在意,信步走到校場東側的一棵槐樹下,那裡坐著幾個正就著水囊吃乾糧的府兵。
其中一個三十出頭的漢子,身板結實,臉上帶著幾道舊傷疤,正用一塊粗布仔細地擦拭手中的環首刀。
「趙石頭。」劉義真叫出了他的名字。
那漢子抬起頭,見是劉義真,連忙放下刀就要起身行禮。劉義真按住了他的肩膀:「坐著坐著,不用起來。」
趙石頭咧嘴笑了笑,「府主記性真好,連俺的名字都記得。」
「你可是第一批從北府轉過來的老卒,本將怎麼會不記得。」劉義真在他對面的草地上盤腿坐下,隨手撿起一塊瓦片丟到一邊,「怎麼樣,在折衝府還待得習慣嗎?」
趙石頭憨厚地撓了撓頭:「習慣!咋不習慣?比在北府那會兒強多了!」
「哦?強在哪兒?」劉義真笑著問。
趙石頭見府主問得隨意,也就放開了話匣子:「多的俺也不怎麼會說,就說幾件實在的吧。在北府那會兒,俺們當兵吃糧,糧是能吃飽,可也就只是個吃飽。餉錢發下來,買幾雙草鞋、補幾件衣裳,就剩不下幾個子了。打了勝仗,上官賞幾貫錢,俺們也不敢亂花,誰知道下一仗還能不能活著花那錢?」
他頓了頓,拍了拍屁股底下的青石板:「可現在不一樣了。俺有了自己的田地,一百畝!就在長安城西邊的渭水邊上,旱地水澆地都有。朝廷還給配了佃奴,田不用俺自己種,收的糧食俺拿七成。俺媳婦前陣子剛查出懷上了。」
說到「懷上了」三個字時,趙石頭那張粗糙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光彩。
「恭喜啊!」劉義真真心實意地說道。
「嘿嘿,托府主的福。」趙石頭搓了搓手,又補充道,「俺媳婦說,等孩子生下來,不管男女,都要讓府主給取個名兒。」
「行,本將答應了。」劉義真笑著應下,「男孩就叫趙克夏,女孩就叫趙長安,要是生兩個,一個叫克夏一個叫長安,都行。」
趙石頭一聽,眼睛都亮了:「克夏!長安!好名字!俺今晚回去就跟俺媳婦說!」
旁邊幾個府兵也跟著起鬨:「府主取的名兒就是好聽!」「老趙,你這回可賺大了!」
劉義真笑了笑,目光轉向旁邊坐著的一個年輕人。那人約莫二十出頭,生得濃眉大眼,身量高挑,腰間挎著一柄弓,弓臂上纏著防潮的牛筋,一看就是好貨色。
他身旁還坐著一個與他面貌相似的青年,兩人正啃著兩塊胡餅,見劉義真看過來,連忙咽下口中的食物要行禮。
「你們是李氏兄弟吧?」劉義真開口道,「兄長李彥,弟弟李仲,雍州杜縣人,今年二月應募入折衝府,對不對?」
那兄弟倆對視一眼,都露出了驚訝的神色。李彥抱拳道:「府主好記性!俺兄弟二人正是李彥、李仲。」
「本將聽王司馬說過,你們兄弟是關中少有的弓馬好手。自己帶了戰馬和兵器來投軍的?」劉義真問道。
李彥點頭道:「回府主,俺家世代以狩獵為生,祖上傳下來兩匹涼州馬、三張弓,還有幾副舊甲。俺兄弟自小在馬背上長大,箭術也還過得去。聽說府主在長安募兵,俺們便商量著來投軍,與其在山裡跟野豬較勁,不如跟著府主幹一番大事業!」
李仲在旁邊插嘴道:「俺哥說得對!在山裡打獵,打一輩子也就是個獵戶。可入了折衝府,俺們有了田產、有了俸祿,還能上陣殺敵立功。俺爹臨死前說過,咱李家祖上也是當過將軍的,只是後來家道中落了。俺兄弟這輩子,就想重振門楣!」
劉義真看著李仲那一臉認真的神情,笑著點了點頭:「有志向是好事。不過上陣殺敵可不是打獵,獵物不會還手,胡夏人的刀會。你們怕不怕?」
「怕?」李仲一挺胸脯,「怕啥!俺們有府主給的田地,有朝廷發的糧餉,有兄弟並肩作戰,胡夏人再凶,也不過是兩條胳膊一條命。俺這一箭出去,照樣能把他射個對穿!」
李彥穩重一些,抱拳道:「府主放心,俺兄弟既然投了軍,就沒打算縮著腦袋過日子。府主指哪兒,俺兄弟就打哪兒!」
劉義真看著這兩兄弟眼中那股灼熱的光,心中微微感慨。
這就是折衝府的魅力所在。
趙石頭這樣的北府老兵,半生漂泊無依,折衝府給了他田地、妻子、後代,給了他一個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李彥李仲這樣的關中良家子,空有一身武藝卻無出頭之日,折衝府給了他們一條向上爬的階梯、一個光宗耀祖的機會。
一個為了家,一個為了前程,但歸根結底,都是為了能在這亂世中活得像個人樣。
而赫連勃勃,想把他們剛得到的這一切統統毀掉。
劉義真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目光掃過校場上那一張張年輕的臉龐。
這些人在不久之前還是北府的老兵、關中的獵戶、失了土地的流民、或是後秦潰散的士卒。
但現在,他們是折衝府的府兵,是紮根在這片土地上的軍戶,是有恆產、有恆心、有牽掛的戰士。
「諸位——」劉義真的聲音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個校場。
所有府兵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兒,齊齊望向他。
「本將今日來,是想告訴你們一件事。」劉義真緩緩開口,「胡夏的赫連勃勃,已經領了五萬五千鐵騎,入寇關中。他們的前鋒,赫連璝的兩萬騎,現在就駐紮在渭水北岸,離長安不過四十里。」
校場上響起一陣低聲的騷動,但很快又安靜下來。府兵們的目光都落在劉義真身上,沒有人說話。
「本將知道,你們有些人心裡在打鼓,胡夏騎兵人多勢眾,咱們能不能打得過,我這個安西將軍能不能守住關中?」劉義真的聲音堅定,「本將告訴你們,能。」
「你們在加入折衝府之前,有的是北府的老兵,跟著太尉打過孫恩、滅過南燕、平過盧循,什麼樣的硬仗沒打過?有的是關中的獵戶,從小在山林里跟野獸搏命,弓馬嫻熟,一個人能頂三個胡夏兵。還有的是後秦的降卒,你們不是不會打仗,只是以前沒人值得你們拼命。」
「但現在不一樣了。」
「你們的田地在渭水邊上,你們的妻子在長安城裡,你們的孩子,有的已經出生,有的還在娘胎里,將來也要在這片土地上長大。你們退一步,田地會被胡夏人搶走,妻子會被胡夏人糟蹋,孩子會變成胡夏人的奴隸。」
「你們願意嗎?」
校場上響起一陣低沉的怒吼:「不願意!」
「那胡夏人要來搶咱們的家,咱們怎麼辦?」
「打!」趙石頭第一個吼了出來,他站起身來,舉起手中的環首刀,「跟他們打!打死這幫胡虜!」
「打!」李彥李仲兄弟也站了起來。
「打!」「打死他們!」「保衛長安!」「保衛家園!」校場上怒吼聲此起彼伏,所有的府兵都站了起來,刀劍出鞘,槍槊高舉,一浪高過一浪的吶喊聲在營區上空迴蕩。
劉義真站在人群中央,看著眼前這群被他幾句話點燃了血性的府兵,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熱流。
他有三千人。
三千個有家有業、有牽掛、有血性的漢子。
赫連璝有兩萬騎。
但赫連璝的騎兵,不過是為糧餉而戰的胡虜。
而他劉義真的兵,是在保衛自己的家。
這場仗,他贏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