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璝站在岐山南麓的一處高坡上,眺望著渭水南岸的晉軍布防。
正月時節的渭水平原,草木枯黃,視野極好。從這個角度望去,渭水像一條灰白色的帶子蜿蜒東去,將關中平原割成南北兩半。
南岸的地勢比北岸略低,一片片農田和荒灘交錯分布,幾縷炊煙從遠處的村落中升起,又被寒風吹散。
這裡是岐山的南坡,距離渭水河道約有十餘里。
雖然岐山本身並不算高,但在這片平坦的渭水平原上,已經是難得的制高點了。
從這裡望出去,渭水南岸的景物雖不能說纖毫畢現,但大股的軍隊調動、營寨的規模,還是能夠看得一清二楚的。
赫連璝的目光落在西南方向,那裡便是細柳原。
從岐山南麓望去,細柳的位置恰好在渭水的一個彎道南岸,地勢略高於周邊。那裡確實有一片營寨,規模不大,約莫能容納三四千人。
營寨四周立著柵欄,營門口豎著一面大纛,上面繡著一個醒目的「劉」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那便是劉義真的中軍了。
赫連璝眯起眼睛,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先生,你看,」他伸手指向細柳方向,「劉義真的營寨就立在那裡。三千人,孤零零地擺在渭水南岸,離長安城少說有二十里。他這是真把自己當成周亞夫了。」
王買德站在他身側,手中握著一捲地圖,目光卻也在眺望著南岸的景物:「殿下,細柳那邊的營寨規模確如斥候所報,不過三千人上下。但殿下請看那裡——」
他伸手指向細柳以東約五六里處的一片窪地。
赫連璝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那片窪地中隱約能看到一些營帳的輪廓,但旗幟不多,炊煙也壓得很低,若不仔細看,幾乎要忽略過去。
「那是……」
「如果某沒猜錯,那應該是王鎮惡的駐軍。」王買德沉聲道,「據細作回報,王鎮惡從馮翊帶了一萬五千精兵西進,就駐紮在長安西郊。這個位置,既能援護細柳的劉義真,又能拱衛長安西面,還能監視東邊華山方向的四殿下,可謂是一石三鳥。」
赫連璝盯著那片窪地看了一會兒,點了點頭:「王鎮惡到底是王猛的孫子,行軍布陣確實有一套。」
他又將目光轉向更遠的地方,望向岐山南麓東側、靠近渭水的一處河谷。
那裡的地形更加隱蔽,兩岸是茂密的枯草叢和低矮的灌木,一道小溪從山谷中流出,匯入渭水。
「沈林子呢?打探到了嗎?」
「打探到了。」王買德翻開手中的地圖,指著那處河谷的位置,「沈林子率五千北府精兵,就駐紮在岐山南麓東側的這條河谷中。此處距離我軍大營不到三十里,距離細柳大約四十里。若是步兵急行軍,趕到細柳大約需要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赫連璝咀嚼著這四個字,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王買德繼續道:「至於傅弘之,應該還在子午嶺一帶與赫連昌殿下周旋。北地那邊地形複雜,傅弘之熟悉地勢,赫連昌殿下短時間內很難脫身,並不能詳知傅弘之的動向,但斥候沒有發現他們的蹤跡,所在的位置一定比沈林子更遠。」
「那就夠了。」赫連璝一揮手,「兩個多時辰,足夠了。」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王買德:「先生,如今的局勢已經很明白了。劉義真的布置,說穿了就是一個『餌』字,他以自己做餌,引我軍渡河,然後以三千人死守營寨,拖住我軍,等王鎮惡和沈林子合圍過來,將我這兩萬騎一網打盡。」
王買德點了點頭:「殿下看得透徹。這確實就是劉義真的謀劃,不算複雜。」
「那先生覺得,他這謀劃能成嗎?」
王買德沉吟了片刻,緩緩道:「劉義真的謀劃能否成功,只取決於一個關鍵,便是他那三千人,能不能在兩個時辰內,擋住我軍兩萬鐵騎的衝擊。」
「若能擋住,則王鎮惡和沈林子趕到,我軍危矣。若擋不住,他在兩個時辰內便被我軍擊潰,則王鎮惡和沈林子即便趕到,也只能替劉義真收屍。」
赫連璝大笑起來:「那就是了!只要我在兩個時辰之內擊潰劉義真,生擒或者斬殺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兒,王鎮惡和沈林子就算趕到又能如何?主將一死,軍心渙散,他們還能翻出什麼浪來?」
他的笑聲在寒風中傳出很遠,帶著一股志在必得的自信。
赫連璝有這個信心,並非狂妄。
他手下的兩萬騎兵雖非人人精銳,但其中有八千是赫連勃勃從胡夏各部中精選出來的鐵騎。
這些騎兵雖不像北魏的具裝鐵騎那樣人馬皆甲、重如山嶽,但他們有一樣優勢是北魏重騎兵比不了的。
這些馬是經過嚴格訓練的,不會因為前方的刀光劍影、弓矢齊發而驚慌失措。
騎兵對沖,最怕的是什麼?不是敵人的武器有多鋒利,而是自己的馬突然受驚。
一匹受驚的戰馬,會不顧騎手的控制四處亂竄,把整個陣型沖得七零八落。
胡夏的騎兵雖然甲冑不如北魏精良,但他們的戰馬訓練有素,能在震天的喊殺聲中保持鎮定,能在密集的箭雨中繼續向前衝鋒。
這便是胡夏騎兵橫行河套的底氣所在。
八千精銳鐵騎,一旦展開衝鋒,那馬蹄聲足以讓大地顫抖,那氣勢足以讓未經過陣的新兵腿腳發軟。
一個十二歲的少年,面對八千鐵騎排山倒海般的衝鋒,他能不害怕嗎?
他手下那些府兵,又能不害怕嗎?
赫連璝不相信。
只要主將膽怯了,手下的兵再多也是烏合之眾。
只要第一波衝鋒把劉義真的膽氣嚇破了,這場仗就結束了。
至於剩下的一萬二千騎,雖不算精銳,但打打順風仗,撿撿戰利品,總是夠用的。
「先生,」赫連璝收回目光,轉身走下高坡,「傳令下去,明日清晨,全軍渡河。渡口就選在寡婦渡。」
「寡婦渡……」王買德重複了一遍這個地名,點了點頭。
寡婦渡的水面不寬,約莫只有三十餘丈,水流也不算急,兩岸都是平坦的沙洲,適合大軍渡河。
而且距離不遠不近,正好能讓騎兵在對岸完成集結後,以最快的速度撲向劉義真。
「傳令各營,」赫連璝目光果決,下令道,「今夜造飯,三更起床,四更拔營,五更渡河。明日日出之時,本殿要在細柳營中,用劉義真的腦袋祭旗!」
「遵命!」
傳令兵飛馬而去。
王買德站在高坡上,望著赫連璝離去的背影,又轉頭看了一眼渭水南岸那片隱約的營寨。
他總覺得哪裡有些不對。
但赫連璝的話也有道理,三千對兩萬,就算有伏兵,只要動作夠快,在伏兵趕到之前擊潰劉義真,一切便都是廢棋。
或許真的是自己多慮了。
劉義真不過一小兒罷了,之前都是劉裕在庇護他,他沒有獨自經歷過戰爭的殘酷,所以才會如此輕敵,小覷了戰爭的兇險,行此冒進之舉。
王買德搖了搖頭,也跟著走下了高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