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劉義真所在的中軍營中升起了裊裊炊煙。
伙頭兵們抬著幾口大鍋,將熱騰騰的粟米粥和烤餅分發到各什。
每人還額外分到了一塊巴掌大的醃肉,將士們蹲在營帳邊,就著粥水啃著乾糧,營地里瀰漫著一股樸素而踏實的生活氣息。
劉義真沒有單獨開灶,他和段宏一起,蹲在校場邊上的一堆篝火旁,手裡端著一碗粟米粥,慢慢地喝著,粥很燙,他吹了幾口氣,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燙得直咧嘴。
段宏坐在他旁邊,手裡也端著一碗粥,但喝得心不在焉。他的目光始終在營地四周掃視,耳朵捕捉著每一個方向的動靜。
「段宏,你也吃。」劉義真頭也不抬地說道,「夜裡還有得忙呢。」
「末將不餓。」
「不餓也得吃。」劉義真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是我的親兵統領,戰場上我還要靠你護著我的性命呢。你餓著肚子打仗,我怎麼放心?」
段宏聞言連忙端起碗來,幾口把粥喝了個乾淨。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最後一抹餘暉沉入渭水西岸的地平線下,營地上的天空從橘紅變成深藍,又從深藍變成了墨黑。
伙頭兵們收走了碗筷,營地里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篝火噼啪的燃燒聲和遠處渭水的流水聲。
劉義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對段宏道:「傳令下去,各曲將士在校場集合。本將要訓話。」
段宏抱拳應諾,轉身快步離去。
片刻之後,營中響起了急促的鼓聲,這是召集的令鼓。
鼓聲三響之後,各營帳中湧出一隊隊府兵,迅速在校場上列隊站好。三千人很快集結完畢,隊列整齊,鴉雀無聲。
校場四周點起了數十支火把,將場地照得通明。火光映照在府兵們黝黑粗糙的臉龐上,映出一雙雙或沉穩或緊張的眼睛。
劉義真走到校場前方的高台上,他穿了一身玄色戎服,腰懸佩劍,頭上裹著一方黑色武巾。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台下那三千張面孔,開口道:「諸位將士,可知本將今夜為何將你們召到這裡來?」
台下無人應答,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因為明天,我們要打一場硬仗。」劉義真朗聲道,「渭水北岸,岐山腳下,胡夏太子赫連璝領了兩萬騎兵,正對著我們紮營。在他的身後,還有赫連勃勃的兩萬大軍正從朔方趕來。而在我們的東面,赫連倫的一萬騎已經封鎖了潼關和武關之間的道路。」
他停頓了一下:「換句話說,我們已經被包圍了。」
台下響起一陣低沉的騷動,但很快又安靜了下來。
「包圍我們的胡夏人,以為我們是待宰的羔羊。他們覺得,一個十二歲的小孩子帶著區區三千人,能有什麼本事?赫連璝現在恐怕已經在做美夢了,想著明天渡河,一個衝鋒就把我的營寨踏平,把我抓回去向他父王請功。」
「那本將想問問你們——」劉義真忽然提高了聲音,「你們是羔羊嗎?」
「不是!」前排一個粗獷的聲音搶先吼了出來。劉義真循聲望去,正是趙石頭。
這漢子站在隊列第一排,胸膛挺得老高,臉上帶著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蠻勁兒。
「那你們是什麼?」劉義真笑著問道。
「俺們都是折衝府的兵!是府主的兵!」趙石頭扯著嗓子喊道,「不是羔羊!是老虎!」
「是老虎!」他旁邊幾個人也跟著吼了起來。
劉義真點了點頭,抬手示意大家安靜下來,緩緩開口道:「趙石頭說得好。你們不是羔羊,你們是折衝府的兵。你們吃的每一粒米,是本將從長安府庫里撥出來的;你們分到的每一畝田,是本將親手簽的文書;你們娶的每一個媳婦,是本將給你們操辦的婚事。」
他的目光如電,掃過台下的每一張面孔:「折衝府的待遇好不好?」
「好!」三千人齊聲應道,聲震四野。
「這好日子,你們還想不想繼續過下去?」
「想!」
「那如果有人要來搶你們的田地、糟蹋你們的媳婦、把你們的孩子賣為奴隸,你們答不答應?」
「不答應!」這一聲比剛才更響,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怒意。
劉義真的聲音陡然拔高:「明日渡河來的那兩萬胡夏騎兵,就是來搶你們田地、糟蹋你們媳婦、把你們孩子賣為奴隸的人!你們手裡的刀,是幹什麼用的?你們身上的甲,是幹什麼用的?你們這一身力氣,又是幹什麼用的?」
「殺敵!殺敵!殺敵!」三千人的吶喊匯成一股巨大的聲浪,在夜空中久久迴蕩。
劉義真雙手下壓,待吶喊聲平息之後,他才再度開口,「諸位將士,你們當中應該有不少人已經猜到了,本將把你們帶到細柳來紮營,就是以身為餌,誘敵來攻的。」
台下又是一陣騷動。
「對,我們是誘餌。」劉義真坦然承認,「本將以自身為餌,引誘赫連璝渡河來攻。他以為他能一口吃掉我這三千人,而王鎮惡王司馬的一萬五千精兵埋伏在我們東側,沈林子沈參軍的五千北府精兵也在趕來的路上。等赫連璝渡了河、全力進攻我軍營寨的時候,王司馬便從東面截斷他的退路,沈參軍再從西面殺出,三面合圍,將赫連璝這兩萬騎一網打盡!」
校場上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府兵們面面相覷,眼中既有驚訝,也有敬佩,府主這是用自己的命在賭啊!
「府主!」趙石頭忍不住喊了一聲,「您這是拿自己的命去引胡夏人上鉤啊!」
劉義真笑了笑:「本將的命金貴著呢,我是太尉的兒子,豈是胡夏人能輕易取走性命的?本將既然敢坐在這裡,就有把握讓赫連璝有來無回。」
他的笑容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鄭重:「諸位,我軍有備而賊無備,以有備算無備,以有心算無心,這一戰,我軍必勝!」
他拔出佩劍,劍尖指天:「本將雖年少,卻也不懼胡虜的刀劍!今夜本將就在這營中與諸君同生共死,明日陣前,誰奮勇殺敵,本將都看在眼裡。斬首三級者,擢為軍主;斬首五級者,賞錢十萬;若能陣斬赫連璝,本將保舉他為都尉!」
「但有一樣——」他的目光陡然變得嚴厲起來,「臨陣退縮者,不但剝奪府兵身份,收回田地,還要罪及家眷!你們是立功受賞、封妻蔭子,還是連累父母妻兒、遺臭萬年,就看明日這一戰了!」
台下鴉雀無聲。
片刻之後,趙石頭第一個舉起了手中的環首刀,嘶吼道:「消滅夏虜!」
「消滅夏虜!」他身邊的同伴跟著吼了起來。
「消滅夏虜!」「殺光胡夏狗!」「保衛長安!」「保衛家園!」
吶喊聲從十幾個人蔓延到幾十個人,又從幾十個人蔓延到幾百個人,最終三千人齊聲吶喊,聲浪一浪高過一浪,震得渭水仿佛都在顫抖。
劉義真站在火光中,看著眼前這群被他點燃了血性的府兵,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熱流。
軍心可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