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10章 車陣

第10章 車陣

2026-07-30 09:43:03 作者: 季漢玄甲軍

  卯時初刻,天剛蒙蒙亮。

  渭水北岸傳來沉悶的號角聲,一聲接著一聲,緊接著是密集的馬蹄聲,如同夏日的悶雷,從遠及近,從模糊到清晰,震得地面微微發顫。

  「來了。」劉義真站在營寨前方的望樓上,握緊了欄杆。

  晨霧尚未散盡,但渭水北岸的景象已經隱約可見,那是密密麻麻的騎兵陣列,從岐山南麓一直鋪展到寡婦渡口。

  戰馬噴出的白氣在寒風中匯成一片霧牆,刀槍的寒光在晨光中連成一片閃爍的河流。

  胡夏人的號角聲此起彼伏,各支隊伍正在有條不紊地聚攏、列陣。

  寡婦渡口的浮橋已經架好。

  第一批騎兵已經開始渡河,馬匹踏在浮橋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河水在橋墩處激起白色的浪花。

  渡河的速度很快,顯然胡夏人做足了準備。

  劉義真粗略估算了一下,按照這個速度,不到半個時辰,赫連璝的兩萬騎就能全部渡到南岸。

  他深吸了一口氣,感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時快了許多。手心有些冒汗,他悄悄在衣甲上擦了擦,然後轉身走下望樓。

  「傳令各曲,準備迎敵。」

  

  令鼓聲在營中響起。

  三千折衝府兵早已列陣完畢,校場上靜悄悄的,只有風吹旗幟的獵獵聲和偶爾的戰馬低鳴。

  府兵們按照昨夜劉義真的布置,分成三個方陣:前鋒陣列為車陣,一百多輛大車首尾相連,排成一道弧形的屏障,車與車之間用鐵鏈連接,車後豎著一排排長槊,槊尖斜向前方,形成一道鋼鐵荊棘。

  車陣後方是弓弩手,每人腳邊都放著一壺箭,最前排的弩手已經張好了弦。最後方是預備隊,持刀盾而立,隨時準備填補缺口。

  劉義真走到車陣後方,登上臨時搭建的一個小高台。他環顧四周,三千府兵的目光便都全部集中在他身上。

  這些目光中有沉穩、有緊張、有期待,也有恐懼。

  劉義真看到前排有幾個年輕府兵握刀的手在微微發抖,都是關中人,他們雖然弓馬嫻熟,但沒有真正上過戰場,還是會害怕。

  他的心也在跳,他的血也在奔涌。

  這一次,他是主將。

  直面無邊無際的胡夏鐵騎,這三千人的生死就在他肩上。

  就在此時,渭水北岸傳來一陣震天的呼嘯聲。

  那是胡夏騎兵在出發前發出的戰吼,成千上萬個嗓門同時爆發出的吶喊,像一陣狂風掠過了渭水兩岸。

  緊接著,第一批渡河的騎兵開始列陣,戰馬在原地轉著圈子,騎手們檢查著馬鞍和兵器,等待後續部隊全部過河。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半個時辰後,兩萬胡夏騎兵全部渡過渭水,在寡婦渡南岸重新列陣。

  黑壓壓的騎兵陣列鋪滿了黃河灘,從河邊一直延伸到細柳營寨以西不到三里的地方。

  赫連璝的大纛立在陣中,那是一面黑色的狼頭旗,在晨風中獵獵招展。

  旗幟下方,赫連璝策馬而立,身穿鐵甲,頭戴金盔,手中提著一桿長槊,正遠遠眺望著細柳營寨的方向。

  太陽從東邊的地平線上升起,將渭水平原染成一片金黃。

  赫連璝緩緩舉起了手中的長槊。

  所有的胡夏騎兵都看到了這個信號。

  號角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更加急促、更加高亢。騎兵陣列開始緩緩向前移動,先是小步慢走,然後變成快步,踩得地面開始微微顫抖。

  那顫抖從馬蹄下傳到泥土裡,又從泥土裡傳到空氣中,最後傳到每一個站在車陣後方的府兵的身體裡。

  劉義真感覺到那顫抖從腳下的車陣傳來,從小腿傳到膝蓋,又從膝蓋傳到大腿,他用力握緊了腰間的劍柄。

  騎兵越沖越快,從快步變成了小跑,從小跑變成了疾馳,從疾馳變成了全速衝鋒。

  兩萬騎兵同時衝鋒的威勢,就像一座移動的山脈在崩塌。

  馬蹄聲已經不再是悶雷,而是連綿不斷的轟鳴。




  胡夏騎兵的吶喊聲匯成一片,伴隨著馬蹄聲和號角聲,形成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面而來。

  劉義真身旁的一個年輕親兵,臉色慘白,牙關緊咬,身體在微微發抖。

  劉義真看了他一眼,忽然昂首大聲笑道:「赫連璝是真不知兵啊!難道他不知道去年在黃河北岸的晉魏之戰嗎?我軍的卻月陣,三千人就打得長孫嵩四萬北魏大軍大敗而歸!如今我軍臨河列陣,車陣堅固,弓弩齊備,他胡夏騎兵還不如北魏騎兵,能奈我軍如何?」

  他的聲音中氣十足,在漫天蹄聲中依然清晰地傳到了周圍府兵的耳中。

  年輕親兵一愣,臉上的慘白褪去了幾分。

  前排一個三十出頭的老兵扭過頭來,正是趙石頭,他聞言也哈哈大笑,附和道:「府主說得對!俺去年就在卻月陣里!那北魏的長孫嵩,帶了四萬人來沖俺們的陣,結果咋樣?死了一地!逃了一路!俺還親手捅翻了一個魏軍校尉呢!」

  「當真?」旁邊一個年輕府兵半信半疑地問道。

  「那還有假!」趙石頭拍了拍胸膛,「俺那把環首刀,現在刀刃上還有個缺口,就是捅那個校尉的甲片時磕的!俺跟你說,那魏軍的具裝騎兵比胡夏人威風多了,人馬都披甲,衝起來跟鐵牆似的,可那又咋樣?俺們的卻月陣一擺,他們沖不進來,就只能幹瞪眼挨箭!胡夏人連具裝騎兵都沒有,還想沖俺們的陣?做夢!」

  他這一說,周圍幾個北府老兵都跟著附和起來:「對對對,俺也在!」「俺也在!那仗打得可痛快了!」

  年輕府兵們的臉色明顯好了很多。有人小聲問道:「那胡夏人比北魏人差多少?」「差遠了!」趙石頭一揮手,「北魏人好歹還有鐵甲,胡夏人連鐵甲都沒幾副,就是騎著馬嚇唬人!等他們衝到陣前,咱們的長槊一捅一個準!」

  劉義真站在高台上,聽著趙石頭在那裡信口開河地吹牛,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揚。

  他知道趙石頭說的那些話半真半假,他確實參加了卻月陣之戰,但捅翻魏軍校尉這事多半是他自己編的。

  但此刻府兵們需要的就是這種信心,不管這信心是真是假,只要能穩住陣腳就行。

  騎兵衝鋒的距離越來越近了——三里,兩里,一里,半里。

  劉義真舉起右手,猛地揮下:「放箭!」

  車陣後方的弓弩手早已張弓搭箭,令下之後,數百支箭矢同時離弦,劃出一道道弧線,落入胡夏騎兵的衝鋒隊列中。

  沖在最前面的幾排騎兵應聲倒地,戰馬嘶鳴著摔倒,將騎手重重摔在地上,又被後面的馬蹄踏成肉泥。

  但胡夏騎兵的衝鋒勢頭絲毫沒有減弱,後面的騎兵跳過倒地的同伴,繼續向前猛衝。

  「再放!」

  第二輪箭雨落下,又是數十名騎兵倒地。

  但胡夏騎兵已經衝到了兩百步以內。這個距離,弓弩還能再射兩輪,然後就要面對騎兵的直接衝擊了。

  「第三輪——放!」

  箭矢如飛蝗般射出,但這一次,胡夏騎兵提前舉起了騎弓,開始向車陣方向還射。胡夏人從小在馬背上長大,騎射功夫遠勝南人,雖然他們處於衝鋒狀態,箭矢的準頭不夠,但密集的箭雨還是給車陣後方的晉軍造成了一些傷亡。

  一個弩手被一箭射中了肩膀,悶哼一聲倒地,旁邊的同伴迅速將他拖到後方,替補的弩手立刻接上了位置。

  「穩住!」劉義真大聲喊道,「不要慌!車陣在,他們沖不進來!」

  他話音剛落,胡夏騎兵的先鋒已經撞上了車陣!

  那是最前排的八百精銳騎兵,赫連璜從胡夏各部精選出來的,戰馬訓練有素,騎手悍不畏死。他們以最高的速度撞向車陣,試圖以衝擊力撞開鐵鏈連接的大車。

  然而,車陣的堅固程度超出了他們的預料。

  那些大車是長安府庫里存放了多年的軍用輜重車,車體厚重,車輪結實,加上車後堆放了沙袋和泥土,整輛車幾乎紋絲不動。

  沖在最前面的幾匹戰馬撞在車陣上,發出一連串骨骼碎裂的聲響,馬匹慘嘶著倒下,騎手被慣性拋向前方,撞在車後的長槊上,被刺了個對穿。

  後續的騎兵無法勒住戰馬,一波接一波地撞上來,車陣前很快就堆起了一道人馬屍體的「矮牆」。

  後面的騎兵不得不繞過這堵屍牆,但他們繞到側面時,迎面而來的又是另一段車陣和如林的長槊。


  第一波衝鋒,消耗了三百多名胡夏騎兵的生命,卻沒能撼動車陣分毫。

  胡夏騎兵開始後退,準備組織第二波衝鋒。

  站在劉義真身邊的段宏,一直緊盯著戰場的變化。

  看到這一幕,他轉頭對劉義真低聲道:「府主,此戰我軍必勝。」

  劉義真微微一怔,反問:「為何?」

  段宏指了指車陣前方那堆胡夏騎兵的屍體,又指了指周圍穩如磐石的府兵陣列,說道:「赫連璝不懂這個道理。騎兵正面衝擊步陣,從來不以殺傷為首要目的,而是要利用萬馬奔騰的威勢來恐嚇步兵,使其喪膽、使其潰散。只要步兵一轉身,騎兵便可以驅趕著潰兵在陣中橫衝直撞,用較小的代價擊潰整個步陣。這便是騎兵對步兵最常用的戰法。」

  「但這種戰法只對烏合之眾有效。」

  「訓練有素的士卒都知道,步兵在曠野中面對騎兵,想跑是跑不掉的,兩條腿永遠跑不過四條腿,把後背露給騎兵,死得更快。唯一的生路,就是結陣死守,撐到騎兵的銳氣耗盡。」

  「步對騎,跑則死,守則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車陣前方正在重整隊列的胡夏騎兵:「府主請看,赫連璝想用騎兵衝鋒的威勢來嚇住府主,讓府主膽怯從而讓我軍喪膽。

  「但他想不到的是,府主不但不怕,還穩穩地站在這裡;府主不怕,那府兵們自然也不怕,都穩穩地守著陣腳。他那兩萬騎,沖不開我軍車陣,又打不垮我軍士氣,那他這仗就已經輸了一半。」

  劉義真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心中默默點了點頭。

  赫連璜的第一波衝鋒,折損了三百多人,連車陣都沒撞開一道縫隙。

  第一波衝鋒的騎兵退下來之後,陣型明顯有些散亂,幾名騎兵小帥正在大聲呵斥著整頓隊列。

  騎兵衝鋒最怕什麼?不是怕敵人人多,而是怕敵人不怕。

  一群不逃跑的步兵,那絕對是沖陣騎兵的噩夢。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