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勃勃與北魏結盟的消息,在赫連勃勃的大肆宣揚下,第二天便傳遍了安定城。
這是他刻意為之。
天還沒亮,他便派出了十餘撥信使,分赴安定、北地、朔方各地的塢堡和部落,將「大夏與大魏結為盟好、太子拓跋燾將迎娶夏國公主」的消息廣而告之。
他要用北魏的旗幟來穩住人心。
然而,人心的向背,從來不是一場外交聯姻就能輕易扭轉的。
許多人一提起五胡亂華,便以為是北方漢人幾乎被屠殺殆盡、十不存一的黑暗時代。
然而真實的歷史要複雜得多,北方漢人確實遭受了極大的苦難,但他們並沒有坐以待斃。塢堡,便是他們在亂世中求生的堡壘。
所謂「塢堡」,便是漢人聚族而居、自行築壘自保的防禦性聚居地。
大者數千戶、小者百餘家,塢主多是當地的世家大族或地方豪強,擁有自己的莊客、部曲、耕牛、武庫。
平日裡,塢堡周圍的田地在堡牆的保護下耕作;一旦有亂兵或胡騎來襲,百姓便迅速撤入塢堡,依託高牆深壕進行防禦。
胡人騎兵雖然來去如風,但面對這種烏龜殼一樣的塢堡,往往束手無策,他們沒有攻城器械,也不擅長攻堅,硬啃下來的代價太大,得不償失。
於是,塢堡便成了北方漢人得以保全的根基。
而胡人那邊,反而因為相互攻殺、內鬥不休,死的人比漢人還多得多。
劉淵、石勒、苻堅、姚萇……一個又一個胡人政權你方唱罷我登場,每次改朝換代都是一場血洗,死的大多是胡人部落的士兵和酋長。漢人躲在塢堡里坐看胡人內鬥,反而保全了元氣。
平陽薛氏就是一個極好的例子。
這個家族在西晉時不過是河東郡的一個中等之家,門楣不高,在士族林立的北方根本排不上號。
然而五胡亂起、天下大亂之後,中央權威瓦解,薛氏趁機在故鄉自結塢堡,依託河東的鹽池和鐵礦,農戰結合,逐漸發展出了一支頗為可觀的武裝力量。
到了後來,薛氏在北魏、西魏、北周之間輾轉騰挪,最終在宇文泰時代成功站隊,成為北周的關隴集團核心成員之一,一躍而為一流高門,這便是在亂世中憑藉著塢堡起家的典型。
塢堡的重要性,由此可見一斑。
所以,無論是劉義真想要在關中站穩腳跟,還是赫連勃勃想要徹底拿下關中,最關鍵的一步,都是爭取世家大族,也就是那些擁有塢堡的豪強的支持。
沒有他們點頭,你就算有十萬大軍,也無法在關中真正立足。胡人可以燒殺搶掠,但搶來的東西總有用完的一天;而世家大族的糧倉和塢堡,才是關中的真正根基。
正因如此,赫連勃勃在宣布與北魏結盟之後,立刻便在安定城中的郡守府內,召集了安定周邊所有擁有塢堡的世家豪強代表。
到場的約有三四十人,其中地位最高的,自然是安定皇甫氏、安定梁氏和安定胡氏這三家的代表。其餘諸如席氏、伍氏、程氏等中等家族的代表,也都按身份依次落座。雖然無人公開表露不滿,但赫連勃勃能感覺到,這一雙雙看向他的眼睛,已經不像去年冬天那般敬畏了。
赫連勃勃坐在主位上,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眾人,朗聲道:「諸位想必已經聽說了,本天王已與大魏皇帝拓跋嗣陛下結為盟好。我大夏公主將嫁給北魏太子拓跋燾為妻,兩國從此互為唇齒,共抗劉裕!」
他頓了頓,聲音拔高了幾分:「北魏說好要向我大夏提供了三萬石糧草、五萬束草料,還有大量軍械馬匹,都已經在路上了。朕的數萬鐵騎,兵精糧足,隨時可以南下踏平長安!那劉義真不過是個十二歲的娃娃,僥倖打贏了一場仗,便不知天高地厚了。待朕做好準備,旬日之間便可擒殺此子!」
他的話聽起來氣勢十足,但在座的都是人精,誰也不會被他這幾句大話唬住。
果然,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站起身來,拱了拱手,不緊不慢地問道:「大王雄才偉略,我等自然是信服的。只是老朽有一事不明,大王說隨時可以南下,但如今劉義真已經在渭北築起了軍堡,渭水以北的大片良田已在他的庇護之下。眼下關中春耕已經開始,若是等到他的築好軍堡乃至秋收歸倉之後,再打起來可就更加麻煩了。不知大王……何時出兵?」
這話一出,在座眾人紛紛點頭附和。
說話的老者是安定梁氏的家主梁肅,他的問題,可以說問出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聲。
你說你強大,你說你要打,那你倒是打啊?光說不練,誰能信你?
赫連勃勃臉色一僵,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他乾咳一聲,朗聲道:「本王自然有本王的打算。那劉義真雖然僥倖勝了一場,但根基未穩,糧草不足。而我大夏如今糧草充足,又有北魏作為後援,不急於一時的勝負。待到時機成熟,本王必親自率軍南下,全取關中!諸位只需做好分內之事,該出糧的出糧,該出人的出人,待到我大夏攻下長安,自然少不了你們的好處!」
他說得擲地有聲,但在座眾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心中都明白,赫連勃勃這是在拖延。
他說「時機成熟」,但什麼時候才是「時機成熟」?春天?夏天?還是明年?沒有一個準確的時間,那就跟沒說一樣。
這場會面,最終在一種表面恭敬、實則敷衍的氛圍中結束了。
世家代表們魚貫而出,三三兩兩地低聲交談著。
「年內必取關中?這話說出來,他自己信麼?」一個席氏族人不屑地小聲嘀咕。
「他若有把握,早就動手了。如今王買德被俘,只剩四萬騎兵被拖在安定,進退兩難,還想全取關中?做夢呢。」他的同伴冷笑一聲。
梁肅走出郡守府後,與皇甫氏的代表走在一起,低聲說道:「赫連勃勃現在只能靠虛張聲勢來穩住局面了。若他真有把握,何必拉上北魏來壯膽?」
皇甫氏的代表乃是皇甫氏家主皇甫鴻的胞弟皇甫清。
他微微點頭,低聲道:「他現在兵力太少了。四萬騎兵看著聲勢浩大,但要封鎖關中,根本不夠用。當初王買德給他定的方略是『斷青泥、塞潼關、傳檄三輔』,要同時守住武關道和潼關道,還要在渭北堵住劉義真,沒有八萬以上的兵力根本做不到。如今他滿打滿算也就四萬出頭,連王買德都被抓了,那封鎖之策已經徹底落空了。」
梁肅點頭道:「是啊。尤其是弘農那邊,弘農楊氏一直沒表態。赫連倫之前能夠在華山一帶落腳,靠的就是弘農楊氏的默許,若沒有楊氏的支持,他想封鎖潼關道,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這不就結了?」皇甫清冷笑一聲,「如今弘農楊氏不聽他們的使喚,他現在根本無法再施展封鎖之策。」
兩人對視一眼,都讀懂了對方的未盡之言:劉義真雖然年幼,但他占據著長安,占據著人心,占據著關中最富庶的土地。
赫連勃勃雖然兵多,但他困在安定,進退失據,靠一個有名無實的北魏盟約,根本撐不了太久。
然而,梁肅還是加了一句:「不過,咱們也不能把赫連勃勃得罪死了。他這人喜怒無常,動輒屠城,真惹惱了他,他未必不敢拉上騎兵來攻咱們的塢堡。咱們表面上還是得應付著,能拖就拖,能敷衍就敷衍。」
皇甫清深以為然:「梁公說的是。兩頭下注,哪邊都不得罪,才是最穩妥的法子。」
兩人相視一笑,不再多言,各自上車離去。
而在郡守府中,赫連勃勃獨自坐在空蕩蕩的大廳里,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怎麼會不知道那些世家在想什麼?他怎麼會看不出他們的敷衍?
他是真的想不管不顧地大開殺戒去攻打他們的塢堡。
可他沒法發作,他若敢攻打這些世家的塢堡,那麼只會惹得關中盡反,屆時劉義真再北上安定,自己將死無葬身之地。
他只能忍。
「劉義真……」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仿佛要將這三個字咬碎在牙齒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