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於赫連勃勃在安定的進退失據、焦頭爛額，渭北平原上的劉義真，日子過得要從容得多。
二月中旬的渭北，春意漸濃。
解凍的渭水挾帶著上游的泥沙緩緩東流，兩岸的柳樹已經抽出了嫩芽，田野間到處是忙碌耕作的農夫。
三座軍堡雖然還沒有完全竣工，但主體夯土牆已經立了起來，壕溝也挖好了，駐軍已經入駐，堡上飄揚著「劉」字大旗。
竇氏和馬氏的莊客們，在折衝府兵的保護下，正在堡壘周圍的田地里翻地下種，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
劉義真騎著「逐電」，在段宏和十餘騎天策騎軍的護衛下，沿著渭北平原緩緩巡視。
赫連勃勃的「大夏」，看起來聲勢浩大，但實際上並不是一個傳統意義上的中央集權政權。
它本質上就是朔方、河套、黃土高原上的一堆部落的集合體，匈奴鐵弗部是核心，再加上雜胡、羌氐部落的依附，靠的是赫連勃勃個人的威望和武力將這些部落強行捏合在一起。
這樣的政權，容錯率是非常低的。
赫連勃勃必須一直贏、一直帶著部落酋長們四處劫掠，才能維持住內部的凝聚力。
一旦他打了敗仗，或者長時間沒有戰利品分給部落酋長們，那些依附於他的部落就會開始動搖，離心力就會逐漸顯現。
細柳一戰他吃了虧，雖然主力還在，但威望已經受損了，他損失的不僅僅是那一萬多騎兵，還有人心。
更致命的是，胡夏的核心區域離北魏的核心區域太近了。
北魏原來的都城盛樂，就在朔方的東北方向，居高臨下，隨時可以威脅到胡夏的那些部落。
拓跋嗣現在選擇支援赫連勃勃，只是因為他覺得讓胡夏繼續消耗關中晉軍更划算。如果赫連勃勃露出更大的破綻，拓跋嗣完全不介意順手把朔方也收入囊中。
所以，劉義真現在的戰略目標，並不是急著擊潰赫連勃勃。
他若是真的把赫連勃勃打垮了，胡夏一倒，朔方立刻就成了一塊無主之地，以劉義真現在的實力，根本不可能越過黃土高原去控制朔方。
畢竟他連關中都沒有完全消化，哪有精力去管河套？而北魏則完全可以趁虛而入，兵不血刃地吞併朔方，實力大增。
到那時候，他現在這個「胡夏擋在北魏前面」的緩衝格局就會徹底崩潰，取而代之的是和北魏全面接壤。
這可不是什麼好事。
接下來這兩年是父親代晉的關鍵時期，不可能分心關中，自己要以守為主，穩固在關中的根基即可。
所以，對劉義真來說，現在這種「對峙」的狀態，反而是最有利的。
赫連勃勃被拖在安定，進退不得，每天消耗著大量的糧草，卻又不敢輕易南下決戰；而他劉義真則可以利用這段寶貴的時間，在關中加固根基。
他在關中多待一天，關中的穩定度就提高一分；渭北的軍堡多建一座，胡夏騎兵的活動空間就縮小一分。
時間，是站在他這一邊的。
他不需要急著去消滅赫連勃勃，該急的是赫連勃勃自己。
帶著這樣的思路，劉義真在視察完渭北的築堡進度後，便回到了長安城中的安西將軍府，召集王修和王鎮惡議事。
將軍府的正堂里，三人圍著一張案幾落座。案上擺著一幅關中地圖，上面用硃砂標出了渭北的三座軍堡，以及北地、馮翊、始平等地的駐軍分布。
劉義真開門見山：「細柳之戰後，胡夏雖然受挫，但主力仍在。赫連勃勃如今駐紮在安定，和北魏結盟，得了不少糧草軍械，短期內不會退兵。我思來想去，覺得咱們現在的戰略，應該是這六字方針，那便是多築堡，廣積糧。」
王鎮惡聞言，挑了挑眉毛：「府主的意思是……不急著和赫連勃勃決戰？」
「不急。」劉義真搖了搖頭，語氣篤定，「赫連勃勃現在巴不得我去和他打。他四萬騎兵擺在安定，人吃馬嚼，消耗巨大，雖然他得了北魏的支援，但那點糧草終究是有限的。他拖不起，他希望我能主動出擊，好讓他用騎兵的機動優勢來吃掉我。」
他伸手指了指地圖上的渭北平原：「但我偏不上他的當。我們現在的優勢，不在騎兵，不在野戰，而在於我們站住了關中。關中土地肥沃，人口眾多，只要我們穩住了局勢，保住了春耕，到了秋天就有收成。而胡夏那邊，朔方的土地雖說不上貧瘠，但和我們關中平原比起來，還是差遠了，他們根本就養不起多少人口。」
王修撫著鬍鬚，連連點頭：「府主所言極是，臣這些天也在思考這個問題。關中沃野千里，只要我們能穩住局面，春耕一過，到了秋天便有了底氣。而胡夏那邊，雖然騎兵兇猛，但根基太淺，全靠劫掠過活。若是今年秋天他們搶不到糧食，內部必然生變。」
王鎮惡也表示認同，但還是有些憂慮：「不過，府主，咱們的糧草也撐不了太久。雖然細柳之戰繳獲了不少，但那都是打仗掙來的，不是地里長出來的。如今咱們又要在渭北築堡，又要擴充府兵，到處都要花錢糧。若是襄陽和洛陽的援助不能及時到位，咱們的日子也不好過。」
劉義真笑了笑：「司馬放心，舅公那邊已經回了信，說他已經開始轉運糧食，襄陽那邊第一批糧草月底就能到武關。洛陽那邊也說了，雖然存糧不多，但可以勻出三千石先應應急。至於益州刺史府那邊，雖然沒有明文調撥，但我前幾日已經修書一封送往成都，請他們支援一批蜀錦和井鹽。」
王鎮惡聞言，不由得咧嘴一笑：「蜀錦和井鹽？這都是好東西啊！這兩樣在關中可是硬通貨啊。」
劉義真也笑了，但笑容很快便收斂了，正色道：「所以，咱們現在的方針就是穩下來。關中不比江南，這裡的根基是塢堡和世家，細柳一戰已經讓咱們在關中站穩腳跟。接下來我們只要讓關中的百姓安心種地、安心過日子，他們的心就會向著我們。」
王鎮惡和王修對視一眼，齊齊抱拳：「府主英明！」
劉義真站起身來，望著兩人，繼續說道：「赫連勃勃那邊，現在應該比我更頭疼。我聽說安定那邊的世家已經開始敷衍他了，這些世家都是老狐狸，他們看得出來赫連勃勃現在的窘境。只要我們能再在關中穩定一兩個月，安定那邊的風向，就會徹底朝向我們了。」
「所以，我們現在的任務就只有一個，那就是多築堡，廣積糧，等赫連勃勃自己按捺不住，主動出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