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熙十四年二月
涼州,這片從隴山以西一直延伸到敦煌的狹長走廊,是連接中原與西域的咽喉要道。
自西晉末年以來,涼州先後經歷了張氏前涼、呂氏後涼、禿髮氏南涼、沮渠氏北涼、李氏西涼等多個政權的更迭與割據。
到如今,涼州大地上主要活躍著三股勢力,分別是李氏的西涼、沮渠氏的北涼,以及位於隴西的乞伏氏西秦。三家互相攻伐,此消彼長,如同一鍋沸粥。
而這鍋沸粥中最新的一把火,來自於西涼的權力更迭。
去年,西涼的開國君主李暠去世了。
李暠,字玄盛,隴西狄道人,自稱是西漢名將李廣之後。
他生於亂世,趁著中原大亂、涼州無主之際,在敦煌、酒泉一帶拉起了一支隊伍,建立了西涼政權。
此人極有治國之才,他在位期間,西涼境內勸課農桑、興辦文教、招撫流民,將河西走廊西段治理得井井有條。而且他本人也是一位頗具文采的士人,曾作《述志賦》以明心志,在涼州士林中頗有聲望。
李暠去世後,其子李歆繼承了西涼的王位。李歆時年二十出頭,年輕氣盛,弓馬嫻熟,繼位之後便躍躍欲試,想要與盤踞張掖的北涼一較高下,以完成父親未能實現的「統一涼州」之志。
而沮渠蒙遜這位北涼的建立者、匈奴沮渠部的領袖,恰好給了李歆一個「機會」。
去年秋天,沮渠蒙遜設下了一條詐降之計。他讓張掖太守沮渠廣宗假意投降西涼,引誘李歆出兵接應,自己則親率三萬伏兵於蓼泉,準備一舉吃掉西涼的主力。
李歆率軍西進,行至半路時察覺了端倪,急忙後撤。沮渠蒙遜見伏擊不成,便率軍追擊,雙方在解支澗展開了一場遭遇戰。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這一戰,西涼大勝。
李歆在解支澗以劣勢兵力迎戰北涼三萬大軍,激戰竟日,竟斬首北涼士卒七千餘人,繳獲器械輜重無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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沮渠蒙遜被迫退回張掖,顏面盡失。
這一場勝利,讓年輕的李歆一下子膨脹了起來。
在他看來,沮渠蒙遜也不過如此,北涼看似強大,實則不堪一擊。父親在世時一再叮囑他「保境安民、不可輕啟戰端」,但那是一個老人的保守之見罷了。
如今他手握勝兵、士氣高昂,若不趁著這個機會徹底打垮北涼,更待何時?
然而,西涼朝中並不是所有人都像李歆這般樂觀。
這日,西涼王宮的正殿中,李歆高坐於上,正準備宣布再次出兵討伐北涼的旨意。
「陛下,」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臣出列奏道,「老臣以為,此時出兵,時機未到。雖然去歲解支澗大捷,我軍士氣正盛,但北涼主力未損,沮渠蒙遜更是老謀深算之人,上次敗績恐怕只是他故意示弱……」
「故意示弱?」李歆打斷了老臣的話,冷笑道,「他損兵七千,也是故意示弱?那他這示弱的代價未免也太大了吧!」
老臣被他噎得說不出話來,只能連連嘆氣。
這時,坐在李歆身側的一位中年婦人開口了。
她約莫四十餘歲,面容端莊,雖已有了幾縷白髮,但眉眼間猶能看出年輕時的風韻。她穿著一身素色錦袍,頭上只簪了一根白玉簪子,通身上下沒有多餘的裝飾,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
此人便是李歆的嫡母尹太后。
尹太后是李暠的正室,出身隴西狄道的寒門,雖非高門貴女,卻極有見識和膽略。李暠在世時,每有軍國大事,必先與尹氏商議,而後才決斷。
李暠臨終前,特意將尹氏召到榻前,囑託她輔佐李歆,切莫讓西涼斷送在年輕氣盛的兒子手中。
「皇兒,本宮以為,方才劉大夫所言,並非沒有道理。」
李歆皺了皺眉,轉頭看向尹太后:「母后有何高見?」
尹太后看著他:「陛下可知,去歲那場勝仗,本宮是怎麼看的嗎?」
「請母后明示。」
「沮渠蒙遜是何等人物?」尹太后緩緩說道,「他十六歲便領兵出征,縱橫涼州二十餘年,滅段氏、破南涼、敗西秦,從無敗績。這樣一個身經百戰的老將,會在設伏失敗之後,冒冒失失地以三萬大軍追擊一支已經警覺的敵軍,然後在解支澗那種不利於騎兵展開的地形上,被陛下以少勝多斬首七千?」
李歆的臉色微微一變。
尹太后繼續說道:「本宮不是要抹殺陛下的戰功,但請陛下想一想,沮渠蒙遜若是真的那麼容易對付,我西涼為何這麼多年都無法東進?此人用兵,向來以詭詐著稱。他若是真心想打贏陛下,何必在蓼泉設伏不成之後,還要硬著頭皮在解支澗打一場不利於己的仗?」
李歆沉默了。
「陛下,」尹太后語氣變得更加柔和了些,「先帝臨終前,留給陛下的遺訓是『保境安民,不可輕啟戰端』。這是先帝用一生經歷換來的教訓。涼州地處偏遠,人口稀少,無論是咱們西涼,還是沮渠氏的北涼,都不過是中原大亂之際趁機割據的小政權罷了。與其爭一時之長短,不如養精蓄銳、等待時機。」
她頓了頓,目光望向遙遠的南方:「況且陛下可曾想過,關中的局勢,已經變了。」
李歆微微一怔:「母后是說……長安?」
「正是。」尹太后點了點頭,「劉裕北伐滅後秦,將他十二歲的兒子留在長安都督關中諸軍事。這位劉家小郎,以三千府兵大破赫連勃勃兩萬騎兵,生擒胡夏軍師王買德。據說如今他已經在渭北平原築造軍堡,眼看著就要在關中站穩腳跟了。」
李歆的眉頭緊蹙,他當然知道這個消息,只是他一直不願意去深想。
尹太后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緩緩說道:「陛下,劉裕如今已占據了天下十分之八。江南、中原、荊襄、巴蜀、關中,盡入其手。他若願意,隨時可以代晉自立。」
「無論是咱們西涼,還是沮渠蒙遜的北涼,亦或是乞伏熾磐的西秦,在劉裕面前,都不過是螻蟻罷了。他若是發兵來攻,咱們誰能擋得住?所以本宮以為,如今的當務之急,不是去和北涼爭什麼河西走廊,而是要想辦法和劉義真搞好關係。」
李歆沉默了良久,終於開口問道:「母后的意思是……向劉義真示好?」
「不是示好,是臣服。」尹太后一字一句地說道,「陛下,劉裕的強大已經不是靠咱們這點兵力能夠對抗的了。與其等著他派兵來打,不如主動示好,表明臣服之意。大家都是漢家政權,我們如今主動向他臣服,等他一統天下後,我們李家也不失為公侯之位。」
李歆的臉色變幻不定。他當然不想向一個十二歲的娃娃俯首稱臣,但他心裡也清楚,母后說得確實有道理。
他沉默了很久,最終長嘆一聲:「罷了,就按母后說的辦吧。派人去長安,向那安西將軍送上國書,表明我西涼願為晉室藩屬之意。」
尹太后微微點頭,眼中露出一絲欣慰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