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襄陽運來的三萬斛糧食、五十萬銅錢和兩千匹布帛入庫之後,長安安西將軍府上下一片喜氣。
這筆物資對於近乎見底的關中府庫來說,無異於一劑強心針。
更讓劉義真高興的,是這批物資還附帶了沈慶之這樣一員大將。
沈慶之到任的第二天,劉義真便在府中設了個小宴,將他引薦給幕府中的同僚。王鎮惡、沈林子等將雖然不在長安,但府中的其他幕僚,如雍州別駕韋華、主簿杜驥、參軍韋惠度、柳光世等人都到場了。
眾人見劉義真對一個新來的武人如此看重,心中雖然有些好奇,但也都客客氣氣地見了禮。沈慶之是吳興沈氏出身,雖然不是北方的衣冠門閥,卻也算得上江東大族,與這些關中世家的代表們倒也聊得來。
待到宴席散去,劉義真讓人收拾了正堂,又派人去通知那些目前在長安的各世家代表,說他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不多時,安西將軍府的正堂中便坐滿了人。
坐在劉義真左手邊的,是以王修為首的幕府屬官,京兆王氏的王修、雍州別駕韋華、主簿杜驥、參軍韋惠度和柳光世等人,這些都是已經在安西將軍府中任職的核心幕僚。坐在右手邊的,則是各個關中世家派來的代表,弘農楊氏的次子楊晟、扶風竇氏的竇遠、扶風馬氏的馬秉,以及其他十餘個中小世家的代表。
弘農楊氏乃是關中東部的頭號世家,楊氏先祖自西漢楊震起便是關中的頂級門閥,「四世三公」在漢末名震天下。
雖然永嘉之亂後楊氏有所衰落,但在弘農一帶仍是當之無愧的第一大族。此番楊氏派了家主楊亮的次子楊晟前來長安,本身就代表弘農楊氏已經在主動向劉義真靠攏了。
劉義真坐在主位上,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清了清嗓子,開口道:「今日召集諸位,是有一件要事與諸位商議。」
堂中眾人紛紛豎起耳朵。
劉義真不緊不慢地說道:「我自入關中以來,一直有在思考塢堡之事。」
聽到塢堡這兩個字,堂中不少世家的代表都不自覺地坐直了身子。
劉義真繼續說道:「諸位都知道,自永嘉之亂以來,中原板蕩,胡騎縱橫。關中漢民之所以能在這種亂世中保全性命、延續香火,靠的就是塢堡。這一點,我心裡是很清楚的。」
他頓了頓,鄭重表態:「諸位請放心。我深知關中這數千塢堡乃是關中漢民的根本,我並無強行拆散塢堡的打算,也不準備強迫塢堡里的百姓遷入城中。」
此言一出,堂中不少世家代表都暗暗鬆了口氣。他們原本還擔心劉義真年輕氣盛,會像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官吏一樣,試圖強行拆散塢堡、編戶齊民。
若是那樣,雖然他們不敢明著反抗,但暗中使絆子、陽奉陰違是免不了的。如今聽劉義真親口承諾「不拆塢堡」,懸著的心便放下了一半。
「但是,」劉義真的話鋒一轉,「關中塢堡林立,各守一方,彼此之間缺乏統屬,朝廷也不知道各塢堡中到底有多少人口、多少田畝。這樣一來,我既無法準確地調派糧秣,也無法在戰時有效地組織防務。所以,我想了一個辦法,便是在關中設立塢堡使。」
「塢堡使?」韋華率先問道,「府主,這塢堡使是何官職?有何職權?」
劉義真解釋道:「很簡單。我準備以千戶為單位,將關中各塢堡編入統一的體系中。凡一個塢堡聚落超過一千戶的,便設一名千戶長;不足一千戶的,可以聯合鄰近的幾個塢堡合併計算;一千戶以上的,以千戶為基準累加。每六名千戶長之上,設一名塢堡使,統一協調六個千戶範圍內的防務和糧秣調度。」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個千戶長和塢堡使,我打算就地任命,哪一處的塢堡主,只要他手下的塢堡人口達到了千戶的標準,我就任命他當千戶長;六個千戶加起來,便設一名塢堡使。千戶長和塢堡使雖然不是正式的朝廷命官,但在本轄區內擁有一定的徵調權和司法權,也就是說,本塢堡的日常事務,由塢堡使和千戶長自行管理,我安西將軍府並不直接插手。」
這話一出,堂中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在座的世家代表們都不是蠢人,劉義真的話他們一聽就明白了,劉義真這是要以「官職」來換「戶籍」。
一直以來,塢堡主對朝廷的態度是「我來我管我的地盤,你別來指手畫腳」。
而劉義真提出的方案,則是「你依然是你的地盤,但我給你一個官方的身份,你把你們塢堡的人口數量報給我就行」。
千戶長和塢堡使雖然不是朝廷的正式命官,但有了這個身份,便能在安西將軍府的體系中擁有一席之地,無論是在戰時調配物資,還是在平時與其他塢堡發生糾紛時,都有了上得了台面的身份。
更重要的是,劉義真話里還有一層沒有明說的意思:你報一千戶也行,報一千五百戶也行,我不派人去挨家挨戶地清點。
只要你報上來的數目和你能承擔的責任相匹配,我只按你報上來的戶數來定你的稅額和徵調人數。
這個方案的妙處在於,它沒有打破塢堡的自治格局,卻又通過賦予官職的方式,把塢堡主們納入了安西將軍府的體系之中。
塢堡主們得到了正式的官方身份,安西將軍府得到了戶籍和稅基,雙方各取所需。
韋華沉吟片刻,率先表態:「府主這個法子,老臣覺得可行。關中塢堡林立,若強行編戶齊民,不但耗時耗力,而且容易激起民變。如今府主設立塢堡使,既保全了塢堡主的體面,又讓朝廷有了據可查的戶籍,此乃兩全之策。」
杜驥也點頭附和:「韋公所言極是。這個塢堡使和千戶長雖然權力不小,但實際上只是在本塢堡範圍內行使職權,朝廷只需要管住幾個塢堡使,便能通過他們管住整個關中的塢堡,府主此舉可謂是以簡馭繁之術。」
弘農楊氏的楊晟也開口道:「府主此策,確實比那些強行拆散塢堡的方略高明得多。在下雖不敢代家主承諾什麼,但想來家主會認真考慮此事。」
劉義真見眾人反應積極,心中暗暗鬆了口氣,面上卻只是含笑點頭:「既然諸位都覺得可行,那這件事就這麼定了。具體的細則,我會讓王長史和韋別駕共同擬定,到時候再與諸位詳議。」
眾人紛紛起身告辭,臉上都帶著滿意的神色。
待眾人散去,劉義真獨自坐在正堂中,陷入沉思。
這個「塢堡使」的方案並非他憑空想出來的,它很大程度上借鑑了北魏推行的宗主督護制和明太祖朱元璋的衛所制度。
只不過,朱元璋當年推行衛所制時,是以開國皇帝的絕對權威為基礎,在全國範圍內重新分配土地、編制軍戶;而劉義真在關中能做的,只能是因勢利導,將塢堡這個既有的社會組織納入自己的體系之中。
他現在沒有能力在關中進行徹底的編戶齊民。如果他強行這麼做,只會把那些本來已經傾向於他的關中世家推到赫連勃勃或者北魏那邊去。
與其如此,不如主動放權,用政治身份來換取世家的合作。
等到將來天下平定,自己有了統一天下的威望之後,再逐漸將其和府兵制一同轉化為衛所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