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定城中
赫連勃勃的大軍撤走已有數日,城中百姓和世家屬員們都大大鬆了一口氣,開始盤算著迎接安西將軍入城後,如何在他面前表現一番。
然而梁家的家主梁肅卻總覺得有些不對勁。這日傍晚,安定梁氏的宅邸中,梁肅將皇甫清和胡瑗請到了自己的書房。
「二位,實不相瞞,我心中不安。」
皇甫清和胡瑗對視了一眼,都露出了凝重的神色。他們都是安定世家的領頭人,這些天雖然表面上在準備迎接劉義真的事宜,但心中也隱隱有些不安。
梁肅繼續道:「赫連勃勃大軍雖然向北而行,但沿路布置的哨騎,未免也太嚴密了一些。」
皇甫清眉頭微皺:「哨騎?大軍撤退時布置哨騎防備追兵,不也是常事麼?」
「若是尋常撤軍,布置哨騎自然是常理。」梁肅沉聲道,「但赫連勃勃的哨騎布置得實在是太密了。三里一哨,五里一騎,官道兩側的山丘、樹林、溝壑,幾乎每一處可以藏人的地方都有他的人。這不像是在防備追兵,倒更像是在防止我們靠近窺探。」
胡瑗若有所思地接話道:「梁公的意思是……赫連勃勃不是真的撤了,而是假裝撤軍,實則埋伏在附近?」
「我不敢斷定,但這個疑點實在讓我放心不下。」梁肅道,「所以我有個想法,我們幾家不妨派幾個得力的人手,沿著赫連勃勃撤軍的路線去探查一番,看看他到底走遠了沒有。」
皇甫清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梁公說得有理。赫連勃勃此人狡詐多端,不是那麼容易認輸的性子。他若是真的撤了也就罷了,若是假撤軍實設伏,那安西將軍若是毫無防備地北上,豈不是正中他的圈套?」
胡瑗也表示贊同:「我胡家也有幾個擅長追蹤的莊丁,可以一併派出去。多幾個人手,探查的範圍也能更大一些。」
三人商議已定,便各自回府去安排人手。
次日一早,梁家、皇甫家、胡家各自派出了十餘名莊丁,扮作砍柴的樵夫和趕路的行商,沿著赫連勃勃大軍北撤的路線一路探查而去。
這些人都是各家豢養的老手,或善於追蹤蹤跡,或善於隱匿行跡,或熟悉當地地形,各自都有看家的本領。
然而一日過去,派出去的人回來了大半,卻都說沒有發現什麼異常。大軍確實向北而去了,沿途留下大量馬蹄印和車轍,綿延向北,看不到盡頭。
但是梁家追蹤經驗最豐富的老莊丁梁五,卻一直未歸。皇甫家和胡家也各有一個探子失去了聯繫。眾人一直等到入夜,仍不見那三人回來,這才意識到事情不妙。
三家家主再次聚到了一起,臉色都有些凝重。
梁肅沉聲道:「梁五是我梁家最得力的探子,他到現在還沒回來……怕是凶多吉少。」
皇甫清也嘆了口氣:「我府上那個也是。他做事向來穩妥,若沒有意外,絕不會夜不歸宿。」
梁肅的臉色鐵青,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看來,赫連勃勃確實沒有走遠。若只是尋常撤軍,何必布置如此嚴密的哨騎,又何必對探查的人下如此狠手?他分明是怕被人發現他的行蹤。」
他站起身來,在書房中踱了兩步,繼續說道:「他定是在某處隱蔽之地藏了起來,只等我等去信請安西將軍北上,他便在半路殺出,打一個措手不及。」
皇甫清和胡瑗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懼之色。
若是劉義真毫無防備地北上,一頭撞進赫連勃勃的伏擊圈,那後果不堪設想。到時候別說安定歸附劉義真了,他們這些給劉義真送信的世家,怕是也要被赫連勃勃秋後算帳。
「快!」梁肅猛然轉過身來,「立刻派人去渭北軍堡送信!安西將軍不是說要先去渭北與王鎮惡會合麼?只要信送得及時,應該還來得及攔住他!」
皇甫清也立刻起身:「我家也派一騎快馬,分頭送信,以防路上有失!」
當夜,三匹快馬從安定南門飛馳而出,沿著官道一路向南,消失在夜色之中。
與此同時,渭北平原上的三座軍堡已經拔地而起,巍然矗立在涇水南岸的平原上。
劉義真率領著大隊人馬,經過數日的行軍,終於抵達了渭北軍堡。沈慶之率四千步卒在前,段宏率三千天策騎軍在後,一路上旗幟鮮明,隊伍嚴整。
王鎮惡早已得到消息,提前在軍堡外列隊迎接。他一身戎甲,腰懸長刀,站在堡門前,遠遠看見那面「劉」字大旗出現在視野中,便快步迎了上去。
「末將王鎮惡,參見府主!」王鎮惡單膝跪地,抱拳行禮,聲音洪亮。
劉義真翻身下馬,雙手扶起王鎮惡:「司馬不必多禮。這幾個月辛苦你了,渭北軍堡和春耕你都操持得很好,我一路看來,甚是滿意。」
王鎮惡咧嘴一笑,得意道:「府主交代的事,末將豈敢馬虎!這三座軍堡都是按照府主的要求築的,每座可駐兵五百,存糧三千斛,堡牆高一丈八尺,壕溝深一丈二尺。赫連勃勃若敢再來,末將保准讓他撞個頭破血流!」
劉義真含笑點頭,在王鎮惡的陪同下巡視了一番軍堡,對工程質量頗為滿意。巡視完畢,眾人進入中軍大帳,分賓主落座。
王鎮惡率先開口:「府主,末將已經聽說了安定的消息。赫連勃勃撤了,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從此以後府主坐擁雍州七郡,關中全境在手,赫連勃勃再也威脅不到渭北平原了!」
帳中諸將紛紛點頭,臉上都帶著喜色。
但王鎮惡隨即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謹慎起來:「不過府主,末將以為,如今咱們大大咧咧地前往安定,恐怕並不安全。」
劉義真端起茶盞,神色不動:「司馬何出此言?」
王鎮惡正色道:「赫連勃勃此人,向來是不肯吃虧的性子,細柳之戰折了王買德,已經讓他顏面盡失。此番在安定耗了兩個月,寸功未立,就這麼灰溜溜地撤回朔方去,不是他的作風。」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凝重:「他若真想撤,早在二月中旬就該撤了。何必等到如今糧草將盡、士氣低落之時才撤?若說他是為了保全實力,那他保全實力之後,又打算做什麼?末將不敢斷定他一定會在半路設伏,但此事不得不防。」
劉義真聽完,緩緩點了點頭:「司馬所言有理。我也一直在想,赫連勃勃此番撤軍,是否撤得太過乾脆了些。以他的性子,就算真的要撤,也應該留下些後手才是。」
就在這時,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報——」一個傳令官快步走進帳中,雙手呈上一封書信,「府主!安定梁氏急信!」
劉義真接過信,展開來迅速掃了一遍,目光微微一凝。
他將信遞給王鎮惡:「司馬也看看。」
王鎮惡接過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臉色頓時變了。他猛地一拍大腿,罵道:「好個赫連勃勃!果然沒走遠!他定是在涇水北岸的某處隱蔽之地藏了起來,只等咱們北上安定時,半路殺出來打咱們一個措手不及!」
帳中諸將聞言,無不神色凝重。
劉義真卻顯得頗為從容,他將信放在案上,緩緩開口道:「梁公在信中說,赫連勃勃撤軍時布置的哨騎異常嚴密,他們派去探查的莊丁有好幾個沒能回來,以此判斷,赫連勃勃極有可能並未走遠,而是在某處潛伏,以待我軍北上。」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帳中諸將:「如今看來,這個判斷應該是準確的。赫連勃勃定是在涇水北岸某處設下了埋伏,只等咱們一頭撞進去。」
王鎮惡站起身來,抱拳道:「府主!既然已探明他的動向,末將請命率本部精兵,從上游繞道渡河,抄他後路!赫連勃勃以為咱們毫無防備,咱們偏要以有備算無備,以有心算無心,給他來個反包圍!這一仗若是打好了,說不定能一勞永逸地解決胡夏之患!」
帳中幾個年輕將領也紛紛點頭,臉上露出躍躍欲試的神情。
然而劉義真卻搖了搖頭。
「司馬此言,雖然豪氣十足,但細細算來,剿滅胡夏,對我關中未必有利。」
王鎮惡一愣:「府主的意思是……?」
劉義真站起身來,走到帳中懸掛的地圖前,伸手在朔方的位置點了點:「咱們若是把赫連勃勃打殘了,甚至把他殺了,朔方那塊地怎麼辦?」
王鎮惡想也沒想就答道:「自然是納入府主治下!」
劉義真卻搖了搖頭,緩緩道:「朔方那邊多是黃土,溝壑縱橫,乾旱少雨,土地貧瘠,人口稀少。咱們現在連關中這片沃土都還沒有完全消化,哪有精力去控制朔方?就算打下來了,也守不住,距離太遠,道路難行,補給線太長。赫連勃勃當年能在朔方立國,靠的是他鐵弗部的根基在那裡。咱們一個關中政權,隔著千里黃土高原去控制朔方,稍有不慎就會把好不容易攢下來的家底全部填進去。」
「更重要的是,朔方離北魏太近了。拓跋魏之前的都城盛樂,就在朔方的東北方向。從盛樂出發,渡過無定河,快馬兩日便可抵達統萬城。咱們若是在朔方駐紮重兵,且不說糧草補給有多困難,單是要面對北魏隨時可能發動的進攻,就是一個無底洞。以咱們目前的實力,根本沒有能力在北魏的眼皮底下守住朔方。」
他轉過身來,目光灼灼地看著帳中諸將:「因此倘若赫連勃勃大部被我們消滅,甚至殺死了赫連勃勃,那只會便宜拓跋嗣。赫連勃勃在時,北魏尚有顧忌,不敢輕易南下吞併胡夏。可若是赫連勃勃一死,胡夏內亂,朔方無主,拓跋嗣豈會放過這個天賜良機?他只需從盛樂出兵,渡過無定河,統萬城便唾手可得。到那時候,咱們面前站著的就不再是日漸衰落的胡夏,而是兵強馬壯的北魏了。」
「雖然赫連勃勃乃是一條瘋狗,非常煩人,但正因為他是條瘋狗,才能幫咱們擋住北魏的注意力。只要胡夏還在,北魏的刀尖就始終要分出一絲對著朔方,不敢全力南下關中。
「赫連勃勃在時,咱們可以安心經營關中;赫連勃勃若亡,咱們反而要日夜提防北魏的騎兵出現在渭北平原上。」
帳中諸將聽完這番分析,都陷入了沉思。
王鎮惡聞言長嘆一聲,抱拳道:「府主深謀遠慮,末將佩服。若非府主點醒,末將險些只顧眼前痛快,壞了大事。」
劉義真擺了擺手,笑道:「司馬一心為公,何錯之有?只是咱們如今根基未穩,不能圖一時之快罷了。」
他頓了頓,語氣從容:「所以我打算,既然咱們已經探明了赫連勃勃的動向,不如主動給他一個台階下。我準備修書一封,射入他的伏兵之地,告訴他我已經發現了他的埋伏,勸他自行退兵。」
王鎮惡看著劉義真臉上那副從容自若的神態,心中不由得再次感慨。
他追隨劉裕北伐多年,見過劉裕用兵如神的英姿,也見過無數自詡名將的人物,卻從未見過一個年僅十二歲的少年,能如此冷靜地分析大局、權衡得失、克制住出兵的欲望。
他方才那番分析,既有太尉的軍事眼光,又有自己祖父王景略那般謀國謀身的周全體察,這是許多成年將領都未必有的戰略定力。
望著劉義真那張尚帶著幾分稚氣的臉,王鎮噁心中不由得再次嘆服,暗暗想道:安西將軍如此年輕,卻有這般才能,這大概就是他們劉家的血統吧,和高皇帝劉邦一樣,殆天授也。
他心中暗中告誡自己:從今往後,不能再孩視安西將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