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涇水南岸。
一千天策騎軍整裝列隊,戰馬噴著白氣,蹄子在晨露中輕輕踏動。這支隊伍在短短數月間已擴充至三千餘騎,裝備精良,士氣高昂,但真正經歷過細柳血戰的老底子,還是最初跟著段宏的那五六百人。
李彥和李仲兄弟二人戰後論功,被劉義真擢升為天策騎軍的幢主,各領五百騎。
段宏牽著馬走到陣前,看了李彥一眼,只說了兩個字:「小心。」
李彥抱拳一笑:「參軍放心,末將省得。」
他一夾馬腹,率先衝出。身後千騎緊隨其後,馬蹄聲如悶雷般滾過渭北平原,沿著涇水南岸一路向北而去。
他們沿著涇水南岸的官道一路搜索,行了約莫兩個時辰,地勢漸漸收窄。
涇水在這裡拐了一個彎,兩岸山勢逼近,官道緊貼著河岸蜿蜒向前。南岸是一片緩坡,長滿了齊腰深的荒草;北岸則是一片起伏的丘陵,林木茂密,隱約可見一些殘破的夯土牆垣隱沒在樹叢之中。
李彥勒住戰馬,眯起眼睛望向對岸。他看了片刻,忽然抬手示意全軍停下。
「怎麼了?」李仲策馬上前,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李彥抬鞭一指:「你看那邊,那一大片,是不是廢棄的塢堡群?」
李仲凝神望去,果然看見北岸的丘陵之間,錯落分布著大大小小十幾座夯土建築的殘骸,被荒草和灌木半掩著,若不仔細看,很容易當作是尋常的山丘。
「確實像是塢堡群。」李仲點了點頭,「不過瞧著已經廢棄多年了,連屋頂都塌了大半。赫連勃勃會藏在這種地方?」
李彥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細觀察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塢堡群外圍的幾處位置上,那裡的荒草倒伏的方向不太自然,似乎被什麼東西反覆踩踏過;有幾條通入塢堡群的路徑,表面上看雜草叢生,但仔細看去,草叢間隱隱有新鮮的斷口。
「他就在那裡。」李彥忽然開口,語氣篤定。
李仲一怔:「何以見得?」
李彥指著那些細微的痕跡,一條條說給他聽:「你看那邊的草,有三四條路徑,表面的草是新踩斷的,斷口還泛著青白色,分明就是這兩日之內被踩踏出來的。」
李仲順著兄長指的方向仔細看去,果然如此。他深吸一口氣,低聲道:「要不要先派人回去稟報府主?」
李彥搖了搖頭:「不必,府主命咱們這一千騎出來,本就是來給赫連勃勃送信的,既已發現他們蹤跡,直接送信便是。」
他說罷,翻身下馬,從馬鞍旁取下了自己的弓。
那是一張三石的硬弓,弓臂用的是南方柘木,弓弦是上好的牛筋,是劉義真賞給他的戰利品。李彥深吸一口氣,搭上一支箭,緩緩拉開弓弦。三石弓的力量,在他的臂力下被穩穩拉開,弓弦繃緊的聲音如同琴弦低鳴。
他沒有瞄準塢堡中的人,而是瞄準了塢堡正門前一根半朽的木柱。
羽箭破空而出,划過一道高高的弧線,掠過百米寬的涇水河面,準確地釘在那根木柱上,箭尾的翎羽嗡然顫動。
這一箭既不是射人,也不是射信,而是用來叫門的。
李彥將弓放回鞍側,雙手攏在嘴邊,朝著對岸朗聲道:「堡中若有人,請出來一敘!在下李彥,乃安西將軍帳下,天策騎軍幢主!若是胡夏天王在此,不妨出來一見!」
他的聲音在河谷中迴蕩開來,傳到了對岸。
沉寂了片刻之後,那片廢棄塢堡群的深處,忽然有了動靜。
只見正中那座最大的塢堡大門被緩緩推開,一個高大的身影從門內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玄色鐵甲,腰間懸著大夏龍雀,面色陰沉如鐵,雙目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不是赫連勃勃,還能是誰?
他站在堡門前,隔著涇水河面,冷冷地看著對岸那一千騎。他一言不發,但那渾身散發出的殺意,連河這邊的天策騎軍都能清晰地感覺到。
李彥卻絲毫沒有畏懼之色,反而在馬上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道:「久聞夏王威名,今日得見,幸會。在下奉安西將軍之命,有話轉告夏王,安西將軍說,他已知夏王在此,特命在下送一封親筆信來。」
說罷,他又取出一支箭,這次箭杆上綁著一卷帛書。他再次張弓搭箭,這一次瞄準的是一棵立在河岸邊的柳樹。
弓弦響起,羽箭應聲飛去,牢牢釘在那棵柳樹的樹幹上,帛書在風中輕輕飄動。
李彥做完這一切,再度拱手,語氣從容依舊:「安西將軍的話已帶到,在下告退了。夏王看完信後,是去是留,悉聽尊便。」
他說完,也不等赫連勃勃回應,便一撥馬頭,率領著一千天策騎軍緩緩南撤。
赫連勃勃站在原地,看著那一千騎從容不迫地退去,臉色已經黑得像是要滴出墨來。
他身後的堡門內,赫連倫、赫連昌和叱干阿利也陸續走了出來,望著南岸那一千騎遠去的背影,一個個面色凝重。
「父親……」赫連倫剛想開口說什麼,赫連勃勃卻一擺手,制止了他。
他大步走到那棵柳樹前,一把將那支箭從樹幹上拔了下來,取下綁在箭杆上的帛書,展開來。
他本以為會看到什麼嚴厲的威脅或嘲諷,但出乎意料的是,信中的語氣卻意外地客氣,甚至帶著幾分調侃的意味:
「夏王閣下:
久違了。
你的埋伏,我已經識破。我既然已經知道你在涇水一帶設伏,自然不會一頭撞進你的包圍圈裡去。你若再不走,等我命沈林子從始平繞道北上,傅弘之從北地西進,封死了你的退路,到那時候只怕就不好看了。
你我之間,與其拼個兩敗俱傷讓拓跋嗣撿了便宜,不如各自退一步。你回你的朔方,繼續統領你的部眾;我治我的關中,慢慢經營我的基業。我們日後自有交鋒的機會。
渭北春寒,夏王珍重。
劉義真拜上。」
赫連勃勃看完這封信,臉色先是鐵青,隨即漲紅,最後變得一陣白一陣青。他猛地將帛書揉成一團,狠狠摔在地上,咆哮道:「豎子!安敢如此辱我!」
他霍然轉身,大步走向戰馬,翻身上馬,厲聲喝道:「傳令全軍!拔營!隨本王南下!本王要與那劉家小兒決一死戰!」
然而他的命令還沒有傳出去,赫連倫便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了他父親的馬韁。
「父親且慢!」
赫連勃勃怒目而視:「你敢攔我?」
赫連倫跪在地上,仰頭看著父親,語氣急切卻仍然保持著冷靜:「父親,他既然已經發現了我們的埋伏,沈林子和傅弘之的人馬此刻只怕已經在路上了。我們若是強行南下,不但打他個措手不及的謀劃已經落空,反而有可能被三面合圍!咱們軍中只剩十日的糧草了,若是被拖在涇水河谷打一場硬仗,糧草一斷,後果不堪設想!」
赫連昌也上前勸道:「父親,四弟說得對!咱們這次雖然失了先機,但主力還在,退回朔方之後,休整一番,待到來年再戰也不遲!」
叱干阿利也走了過來,單膝跪地,抱拳道:「天王,留得青山在。」
赫連勃勃騎在馬上,胸膛劇烈起伏著,握著韁繩的手青筋暴起,最終頹然地鬆開了握刀的手。
他沒說話,只是翻身下馬,彎腰撿起了那團被自己揉皺的帛書。
他重新展開那封信,將它撫平,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這一次,他沒有再憤怒,只是看著那封信上的字跡,輕嘆了一聲。
「劉義真……」他低聲道,「劉裕那個老東西,怎麼就生出了這樣一個兒子。」
他將帛書疊好,收入懷中,抬頭望著南方的天際,緩緩道:「傳令下去,全軍整隊,退回朔方。」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複雜的意味:「劉裕何其有幸,竟生得如此麒麟兒。本王那幾個不成器的東西……真是連人家一根指頭都比不上。」
他說完,轉身走回了塢堡之中,背影在晨光中顯得有些蕭索。
赫連倫和赫連昌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如釋重負和深深的無奈。叱干阿利望著天王的背影,沉默了片刻,也嘆了口氣,轉身去傳達撤退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