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
自劉裕南歸之後,洛陽便由毛修之鎮守。
毛修之,字敬文,滎陽陽武人。他早年投奔劉裕,隨軍征討劉毅、司馬休之,屢立戰功。
劉裕北伐滅後秦時,他被任命為河南太守、率軍鎮守洛陽。
這一日,洛陽太守府中,毛修之正在後堂設宴,招待一位特殊的客人。
那客人約莫五十出頭的年紀,面容清癯,雙目湛然有光,頜下三縷長須飄灑於胸前。他頭戴一頂青色道冠,身披鶴氅,手持一柄拂塵,端坐在席上,身姿挺拔如松,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仙風道骨的氣度。
毛修之舉起酒杯,笑道:「寇天師,在下冒昧,三番五次派人到嵩山相請,總算把您給請下山來了。在下先敬天師一杯,聊表歉意。」
這道人正是北方道門的領袖人物,寇謙之。
寇謙之,字輔真,上谷昌平人,他少年時便好道術,先學張魯之道,後又師從成公興,隱居於嵩山修道。
義熙十一年,他自稱在嵩山遇太上老君降臨,授他以天師之位,賜他《雲中音誦新科之誡》,命他「清整道教,除去三張偽法」,所謂「三張」,便是指張陵、張衡、張魯祖孫三代所傳的早期天師道。
亂世之中,自稱遇神遇佛的人太多了,沒人當真。但寇謙之的學識和道法卻是實打實的,幾年下來,他在嵩山聚徒授經,聲名漸起,成了北方道門公認的領袖人物。
寇謙之端起酒杯,淺淺飲了一口,放下,目光淡然地看著毛修之:「毛將軍一連三次派人上山相邀,貧道若再推辭,便是不識抬舉了。只是貧道有一事不明,將軍鎮守洛陽,掌一方兵權,忽然屈尊結交貧道這樣一個山野之人,恐怕不單單是為了請貧道喝酒這麼簡單吧?」
毛修之笑了笑,放下酒杯,拱了拱手道:「天師慧眼。實不相瞞,在下此番相請,並非是在下自己的主意,乃是長安的安西將軍、長安縣公,指名要請天師去長安一敘。」
寇謙之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
「安西將軍?」他眉頭微挑,「莫非是那位擊敗赫連勃勃,名震關中的安西將軍?」
「正是。」毛修之點頭道,「天師久居嵩山,想必也聽過安西將軍的名聲,既是安西將軍所請,在下自然不敢不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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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謙之放下酒杯,目光中露出一絲沉吟之色:「貧道雖在山中,卻也聽聞了一些消息。只是……安西將軍找貧道,所為何事?貧道一介方外之人,既不掌兵權,又不通政務,他能有什麼事需要貧道參與?」
毛修之搖了搖頭:「這在下就不知道了。安西將軍派來的人是這麼說的,『有一件大事,需請天師出山相助。』至於具體是什麼大事,他沒有明說,在下也不敢多問。」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安西將軍半月前便派人來洛陽吩咐了此事,在下費了好一番功夫才打聽到天師在嵩山的修道之所,前後派了三撥人上山相請,前兩次天師都不在山中,直到今日才將天師請到。還請天師看在安西將軍的面子上,往長安走一趟吧。」
寇謙之沉默了片刻。
他心中確實有些意外。他與劉義真素未謀面,甚至可以說毫無交集,一個是鎮守長安的少年將軍,一個是嵩山的修道之人,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
劉義真為何會忽然點名要見他?
但轉念一想,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他寇謙之雖然已在嵩山立住了腳跟,但要真正推行道教改革、革除三張偽法,光靠山中修道的名聲是不夠的。
他需要一個有分量的世俗力量作為後盾。原本他的打算是等北魏那邊局勢穩定之後,再去平城尋找機會,拓跋氏雖然崇佛,但也不排斥道教,總會有他施展的空間。
可如今,劉義真主動找上了他。
劉義真是誰?那可是劉裕的兒子,是鎮守關中的安西將軍,是全取雍州的一方諸侯。若是能搭上這條線,獲得劉裕父子對道教的支持,那他在北方推行道教改革的阻力便會小上許多。
更何況,他對佛教並無惡感。佛道之爭在他看來不過是學術上的切磋交流,遠不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寇謙之沉吟了片刻,最終點了點頭:「既然安西將軍如此盛情,貧道若再推辭,倒顯得不識抬舉了。那貧道便走一趟長安吧。」
毛修之大喜,連忙舉起酒杯:「多謝天師賞臉!在下這就安排車馬護衛,送天師西行!」
寇謙之端起酒杯,淺淺飲了一口,目光望向長安的方向。
他心中隱隱有一種預感:這趟長安之行,恐怕會改變一些什麼。
毛修之看著寇謙之,心中也是鬆了一口氣,他之所以對劉義真的要求如此上心,自然有他自己的盤算。
現在誰都摸不透劉裕對世子之位的真實想法。
進位宋公之後,劉裕依然以劉義符為中軍將軍、副貳相國,看起來似乎沒有更易世子的意思。
可關中那邊,劉義真展現出來的能力實在太耀眼了,劉裕那句「有此麟兒鎮守關中,何愁天下不平」早已傳遍天下。
沒有人敢斷定劉裕將來會不會改變主意。
更沒有人敢在這個節骨眼上站隊。
毛修之是個聰明人,他不想摻和到世子之爭中去,也不想得罪任何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