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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昌明之後有二帝

2026-07-30 09:46:41 作者: 季漢玄甲軍

  建康的八月,悶熱難當。

  琅琊王司馬德文沿著宮中的長廊緩步而行,手中的絹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額上仍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長廊兩側的宮人們見他到來,紛紛垂首退避,不敢抬頭。

  前方的太極殿裡住著當今天子,他的親兄長司馬德宗。

  想到自己這位皇兄,司馬德文心中便五味雜陳。

  不知是不是因為當年他們司馬氏違背洛水之誓、大肆屠戮曹魏宗室,這報應終究落在了子孫頭上。

  終晉一朝,竟然就出了兩個傻子皇帝:第一個是晉惠帝司馬衷,那句「何不食肉糜」成了千古笑談,但他好歹還能說出「此嵇侍中血,勿去也」這樣的話,可見並非全然糊塗;而當今的天子司馬德宗,比惠帝還要不堪,他連話都說不全,寒暑不知,饑飽不辨,起居飲食全賴宮人照料。

  司馬德文輕嘆一聲,跨入了太極殿的門檻。

  殿內還算涼快,角落裡擺著冰鑒,散發出絲絲涼氣。一個瘦削的身影正坐在錦榻上,手中攥著一塊玉佩,低頭擺弄個不停。那人約莫三十五六歲,面容與司馬德文有幾分相似,但眼神呆滯,嘴角掛著涎水,宮人正小心翼翼地用絹帕替他擦拭。

  「陛下。」司馬德文走到榻前,躬身行禮。

  司馬德宗抬起頭,看著自己的弟弟,臉上露出一絲傻傻的笑容,含含糊糊地喊道:「阿……阿弟……」

  他將手中的玉佩遞到司馬德文面前,像獻寶似的:「給……給你……」

  司馬德文心中一酸,接過玉佩,輕聲道:「謝陛下賞賜。」

  司馬德宗見弟弟收下玉佩,高興得拍起手來,口中發出含混不清的笑聲。

  司馬德文在榻邊坐下,替兄長整理了一下衣襟,又用絹帕替他擦了擦嘴角。兄弟二人就這麼靜靜地坐著,一個傻笑不停,一個沉默不語。

  就這樣坐了良久,司馬德文才站起身,深深看了兄長一眼,轉身離開了太極殿。

  走出太極殿後,他站在台階上,心中翻湧著說不出的恐懼。

  這些年來,劉裕南征北戰,滅了多少敵國?南燕的慕容超、成都的譙縱、還有那篡晉的桓玄,但凡稱帝的,沒有一個活下來。如今姚泓雖然還軟禁在建康城中,但已經有傳言說,劉裕留著他只是為了在進位宋王之後公開行刑,以彰顯宋室威儀。

  那麼,他們兄弟二人呢?

  這些年來,建康城中流傳著一句讖語:「晉祚盡昌明。」

  這讖語由來已久。當年簡文帝司馬昱還在會稽王時,曾見到一條讖文,上書「晉祚盡昌明」五字。後來他的兒子司馬曜出生,取字「昌明」,正是應了此讖。後人又在這句話後面續了一句:「昌明之後有二帝。」

  整句話連起來便是:晉祚盡昌明,昌明之後有二帝。

  意思是,晉朝的國運終結在司馬曜手中,而他死後還要再傳兩代皇帝,晉朝才算徹底滅亡。

  孝武帝司馬曜已經死了,如今在位的是他的長子司馬德宗,這便是「昌明之後」的第一個皇帝。按照讖言的預示,司馬德宗之後,還會有一位皇帝,那便是琅琊王司馬德文自己。

  

  然後,晉朝便該亡了。

  這個讖言流傳甚廣,劉裕不可能不知道。司馬德文心中盤算:劉裕既然信這個,那他就一定會等「二帝」的流程走完,再名正言順地受禪代晉。

  那麼,皇兄應該很快就會被迫退位,讓給自己,然後過個一年半載,劉裕再來逼自己禪讓。

  想到這裡,司馬德文心中說不清是該慶幸還是該悲哀。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玉佩,那是傻哥哥方才塞給他的。

  「至少……我們兄弟二人還能活些時日吧。」他喃喃道。

  讓司馬德文確定肯定是自己繼位的原因,便是他琅琊王的身份。

  自東晉開國以來,琅琊王就是一個極為特殊的封號。當年晉元帝司馬睿便是以琅琊王的身份渡江南下,在建康登基稱帝,開創了東晉一百餘年的基業。

  從此以後,每任太子登基之後,照例會將胞弟封為琅琊王。

  一旦皇帝駕崩,而又無子嗣,繼位的往往就是琅琊王。從司馬睿至今,先後有九位琅琊王,其中五人最終登上了皇位。這個比例高得驚人,世人都說琅琊王雖非太子,卻稱得上是「半個儲君」。


  正因為如此,琅琊王這個位置總是換人換得很快。新皇帝一上位,就會把自己的親弟弟封為琅琊王,而前任琅琊王則會被改封他處,可謂是鐵打的爵位,流水的王。

  當今天子沒有子嗣,琅琊王司馬德文便是唯一的繼承者。讖言說他就是那「第二帝」,司馬德文自己也深信不疑。

  回到王府,天色已經擦黑。

  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女迎了出來,眉目清秀,帶著幾分稚氣,正是他的女兒司馬茂英。

  「阿爺回來了!」司馬茂英笑著挽住父親的手臂,「今日入宮可還順利?伯父身子可好?」

  司馬德文不願在女兒面前露出憂色,勉強笑道:「都好,都好。」

  父女二人進了花廳,下人端上晚膳。司馬茂英一邊替父親布菜,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家常:「阿爺,今日有人送來了幾匹新綢緞,說是蜀地今年新貢的,顏色極好看。女兒想著明年出嫁時,可以用那匹絳紫色的做一件大衫……」

  說到出嫁,司馬茂英臉上泛起一絲紅暈,眼中帶著少女特有的憧憬和歡喜。

  她的婚事已經定了下來,明年便要嫁給宋公劉裕的長子劉義符。對這門親事,司馬茂英並不抗拒。在她眼中,劉義符是宋公世子,身份尊貴,聽說雖然頑劣了些,但也不是什麼壞人。

  她甚至暗暗期待過,若將來劉裕代晉稱帝,劉義符便是太子,自己便是太子妃,說不定還能當上皇后,那是天底下女子最大的榮耀了。

  想到這裡,她忍不住小聲問道:「阿爺,您說……宋公會不會真的……」

  話沒說完,她便住了口,畢竟這不是女兒家該議論的事。但她的神情分明流露出期待和好奇。

  司馬德文看著女兒這副天真的模樣,心裡微微嘆了口氣。她哪裡知道,她未來的公公,手裡沾滿了多少帝王將相的鮮血。

  但轉念一想,他又覺得或許是自己多慮了。

  「二王三恪」之制,古已有之。

  周武王滅商後,封神農、黃帝、堯、舜的後裔以示尊崇;此後歷代帝王,多以禮法待前朝宗室,以彰顯本朝仁德。

  司馬氏得天下雖然有些不光彩,但武帝司馬炎在善待前朝後裔這件事上,確實做得無可挑剔。

  曹魏的末帝曹奐禪讓後,被降封為陳留王,食邑萬戶,居於鄴城,位在王侯之上,上書可不稱臣;蜀漢後主劉禪投降後,被封為安樂公,食邑萬戶,子孫承襲;東吳的孫皓投降後,被封為歸命侯,雖爵位低了些,也能保全性命;漢獻帝劉協的山陽公一脈,更是從曹魏一直傳襲至今,司馬氏從未動過他們分毫。

  劉裕雖然出身寒微,是草莽中殺出來的梟雄,但他手下畢竟有徐羨之、傅亮這些讀書人。

  那些人總該懂得這些道理吧?

  他也不求多,只希望劉裕肯循此舊例,封他們司馬氏一個王爵,哪怕只是掛個虛名,只要能保住司馬家的香火,他便知足了。

  「阿爺在想什麼?」司馬茂英歪著頭問道。

  司馬德文回過神來,笑了笑:「沒什麼。吃飯,吃飯。」

  他夾起一塊魚肉放進嘴裡,慢慢嚼著,心中卻還在盤算。

  不管怎麼說,自己的女兒將來會是劉裕的兒媳。劉裕就算要動手,總也得顧忌這一層關係吧?

  想到這裡,司馬德文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但願那幾百年的禮法,能護住他們司馬家最後的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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