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裕將劉義真的信妥帖疊好,收入懷中,貼著胸口的位置。
他能感覺到那薄薄的紙頁隨著心跳微微起伏,像是一團火,在胸腔里熊熊燃燒。
四百年大宋。
他閉上眼,仿佛真的看到了那個畫面:長安城中,萬民擁戴;洛陽道上,胡漢同慶;大宋的旗幟從遼東插到河西,從漠南插到交州,四百年基業,與漢室比肩,而非曹魏、司馬晉那般短促而亡。
光是想像,便讓他渾身熱血沸騰。
他劉裕從一介寒門士卒殺到今天這個位置,靠的是一刀一槍、血戰百場。
他本以為,自己人生的終點便是效仿曹丕、司馬炎,走完那套三辭三讓的把戲,登基稱帝,然後幾年後撒手人寰,將江山交給兒子們。
可劉義真給了他一條截然不同的路,一條比他想像中任何道路都要恢宏、都要光明的路。
「終結兩百年亂世的天命聖人」——這個名號,比「受禪於晉」要響亮一萬倍!
若是能以此名號開國,那他劉裕便不再是魏晉故事的重複,而是一個新時代的開創者。他的大宋,將不再是魏晉的延續,而是直接上承炎漢的正統。
劉裕緩緩睜開眼睛,目光如炬。
他走到書案前,提起筆,想給劉義真回一封信。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卻遲遲沒有落下,他要說的話太多,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
罷了,先不急著回信。
車士勾勒的藍圖雖然宏大,卻不能操之過急。
他雖然百戰百勝,天下無敵,朝中早已無人敢公開反對他。但這並不意味著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那些世家門閥雖然表面上對他恭恭敬敬,背地裡未必真心擁戴。畢竟,比起司馬氏,他劉裕對士族來說,實在不是一個好相處的君主。
司馬氏暗弱,願意與門閥共天下。自東晉立國以來,百餘年間的規矩便是:天子垂拱,士族執政。九品中正制保障了門閥的世襲特權,兼併土地、藏匿隱戶,朝廷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那些高門子弟,二十歲便能平流進取,坐至公卿。對於門閥來說,這樣的朝廷簡直是天堂。
可他劉裕是寒門出身,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鐵血統帥。他推行土斷,整頓戶籍,清查隱戶,限制兼併,這樁樁件件,都是在挖門閥的根基。
那些士族雖然嘴上不說,心裡豈能沒有怨氣?只是因為他實在太過能打,無人敢跳出來送死罷了。
這江山該如何治理,確實是一件麻煩事。
劉裕想到這裡,不禁又想起了劉義真在關中的種種作為。那小子以塢堡使制度拉攏地方豪強,以軍屯和均田安撫百姓,以佛道兩家為天命背書,手段比自己這個做父親的還要老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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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這法統重塑之事,讓車士親自來操刀,更為妥當。」劉裕喃喃自語。
想到這裡,劉裕心中有了決斷。
忽聽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主公!尚書僕射徐羨之求見,說有急事稟報。」侍從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讓他進來。」劉裕收斂心神,回到案前坐下。
徐羨之快步走進書房後開門見山道:「主公,臣忽然想到一件要緊事,不得不連夜前來稟報。」
「何事?」
徐羨之抬起頭,面露難色:「主公,廢立天子之事,恐怕有些棘手。」
劉裕眉頭一皺:「棘手?謝晦不是說已經安排妥當了?朝中聯名上表的人都已經找齊了,琅琊王那邊也通了氣,還有什麼棘手的?」
徐羨之嘆了口氣:「那些都好辦。但臣方才回去仔細一想,忽然發現一個疏漏,那便是太后早已薨逝了。」
劉裕一怔。
太后陳歸女是孝武帝司馬曜的夫人,安帝司馬德宗和琅琊王司馬德文的生母。按照禮制,廢立天子這樣的大事,需要有太后的懿旨作為名義。可陳歸女早在十多年前便已去世,如今宮中並無太后。沒有太后,誰來下詔廢立?
「麻煩。」劉裕想明白後,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站起身來在書房中踱了幾步。
他腦中念頭飛轉,要不乾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那傻子殺了,對外宣稱是暴病駕崩?反正司馬德宗本來就是個痴傻之人,身體也不好,突然死了也不會有人起疑。
到時候司馬德文順理成章繼位,既省了廢立的麻煩,又乾淨利落,不留後患。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劉裕便幾乎要脫口而出。
但他忽然又停住了。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懷中的那封信,信上那些字句仿佛又浮現在他眼前:
「父親不是篡位者,而是應運而生、天命所歸的開國聖君。」
「得國本正,又何須走禪代老路?」
劉裕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那股殺意。
是啊,既然要堂堂正正地建國,又何必做這些偷偷摸摸的事?
殺一個傻子,固然容易,但終究落了下乘。他劉裕是要開創四百年太平盛世的人,不該在這些細節上留下污點。
他轉過身,看著徐羨之:「你既然來找我,想必已有對策,快說吧。」
徐羨之見劉裕沒有說要弒殺司馬德宗,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
他追隨劉裕多年,深知這位主公殺伐果斷,方才劉裕皺眉思索的那一瞬間,徐羨之便知道他是動了殺心。
「主公,」徐羨之拱手道,「臣以為,可以效仿晉惠帝舊事。」
「晉惠帝?」
「正是。」徐羨之道,「當年晉惠帝司馬衷亦是痴愚之人,朝政皆由賈后與諸王掌控。但惠帝在位期間,也多次下詔禪讓、冊封,那些詔書,自然不是惠帝親手所寫,而是由大臣擬好,蓋上御璽便可。」
劉裕聞言,眼前一亮。
「你的意思是——」
「如今陛下雖不能理事,但御璽尚在宮中。」徐羨之低聲道,「臣可擬好一道禪位詔書,送入宮中,蓋上御璽。陛下雖然不明白那詔書寫的是什麼,但御璽一蓋,便是天子的旨意。」他頓了頓,「然後,再由陛下的名義下詔,說是『朕體弱多病,不堪國事,願禪位於琅琊王德文』。如此一來,便是名正言順的天子禪讓。」
劉裕聽得連連點頭,眼中閃過讚許之色:「好!好主意!既然如此,此事便交給你去辦。詔書擬好後,先送來我看。」
「臣遵命。」徐羨之躬身領命,又問道,「那禪位之後,太上皇的安置……」
劉裕擺了擺手:「封他為零陵王,仍住台城,讓司馬德文照顧。一個傻子,翻不起什麼浪來。」
「主公仁德。」徐羨之由衷道。
劉裕揮了揮手:「去吧。此事要快,九月之內,我要看到司馬德文坐上那個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