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憂慮
2026-07-30 09:47:23
作者: 季漢玄甲軍
義熙十四年十月,建康。
秋意已深,秦淮河兩岸的柳葉漸漸枯黃,在蕭瑟的北風中打著旋兒飄落。一艘艘烏篷船泊在河岸兩側,船娘裹緊了粗布衫子,縮著脖子等客。
從北方傳來的讖言,諸如「金刀斷,銅馬鳴」,「二百年亂世將終、四百年太平將啟」,彗星掃紫薇乃新聖出世之兆等等傳聞,在短短十日之間便從洛陽順流而下,傳遍了彭城、廣陵、京口,最終漫進了這建康城的大街小巷。
市井小民聽得似懂非懂,只當是茶餘飯後的談資。但在朝堂上的明眼人看來,這事絕不簡單,這分明是在為劉裕代晉造勢。
可問題是,這勢,不該是他們建康這邊的人來造麼?
宋公府里那麼多幕僚,徐羨之、傅亮、謝晦、王弘,哪一個不是文章錦繡腹笥淵深之輩?
要造讖緯、編童謠、釋天象,這些人隨便拎出來一個都足夠勝任。
可這一次,風暴的中心卻在關中,在洛陽,在嵩山,在長安的寺廟裡,在河西走廊的商旅口中,唯獨不在建康。
十月初七,夜,謝晦府中。
深秋的夜風穿過庭院,吹動廊下的燈籠輕輕搖晃。花廳中設了一席便宴,炭火燒得正旺,銅鍋里沸著熱酒,滿室生暖。
銅鍋中的酒已沸過兩輪,徐羨之卻只是端杯抿了一口,便不掩憂色地開口道:
謝晦提壺給他斟滿酒:「宗文兄是在憂心那些讖緯之言?」
「不止是讖緯。」徐羨之搖了搖頭,「讖緯造勢,本來是好事,是替宋公鋪路。可我不明白,這件事為何不由我們來辦?關中、洛陽那些佛寺道觀,那些童謠讖石,那些彗星之說……這樁樁件件,竟然沒有一件是出自建康。」
謝晦放下酒杯,沉吟道:「我已遣人問過洛陽守將毛修之。」
徐羨之眉頭一挑:「毛修之?他怎麼說?」
「毛修之回話,此長安公之命也。」
徐羨之手中的酒杯猛地一頓,杯中酒液濺出了幾滴,落在案上,洇濕了一小片。
他盯著謝晦,眉頭緊鎖:「長安公?他在關中經營得好好的,只要能守住關中便是大功一件,又為何要插手宋公代晉之事?」
謝晦不置可否,緩緩道:「他既然敢做,必然是得了宋公首肯的。」
徐羨之臉色變了:「那便是說,宋公寧可將如此大事交託給一個十二歲的少年,也不願讓我們插手?」
「宗文兄,」謝晦嘆了口氣,「我知你心中不忿。但長安公若真能憑一己之力,將這『兩百年亂世終結於宋公』的天命之論鋪遍天下,那對宋公而言,豈不是更好?」
徐羨之面色稍稍緩和,忽然換了一個話題:「宣明,你覺得世子如何?」
謝晦微微一怔,隨後搖頭笑道:「宗文兄心中已有答案,何必再問我?」
徐羨之長嘆了一聲:「宋公每見世子,輒以長安公相激,『汝若再不知奮進,他日此位便是你二弟之座』,此等言語,我親耳聽聞已不下三次。世子初時尚有振奮之意,閉門讀書數日,也試著處置幾件公務。然宋公從不稍假辭色,世子做得好了,他只道『不過爾爾』;世子偶有小過,他便當眾呵斥,命其跪於堂下,歷數長安公之功業以辱之。」
他頓了一頓:「世子畢竟年少,屢遭此挫,如今已是自暴自棄了。」
謝晦聽得默然,沒有接話。
徐羨之又道:「前日世子府中小黃門傳出話來,說世子酒後擲杯於地,仰天嘆曰:『吾終不及吾弟,何必苦為!』左右勸之,他但笑不應,逕自醉臥,次日亦不理事。長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
「世子非英主也。長安公之才,百倍於世子。」
「此乃人盡皆知之事,又何須諱言?」徐羨之道,「我也屬意長安公。若長安公願為儲君,我不惜傾力以助。然——」他話鋒一轉,「我聽到一些風聲,說長安公志不在建康。」
謝晦目光微凝:「何出此言?」
「關中傳來的消息,據說長安公在關中世家面前,曾言長安王氣勝於建康。」徐羨之壓低了聲音,「若他真有意留在關中,那便難辦了。」
謝晦沉吟了許久,緩緩道:「宗文兄所慮,深合我心。長安公之志,確需探明。」
徐羨之道:「如何探明?莫非要你我修書一封,直問其意?」
謝晦微微一笑:「吾弟謝恂,近日即將出仕。托他去長安一探,如何?」
徐羨之聞言,微怔片刻,旋即露出恍然之色,緩緩點頭:「宣明此計甚妙,若是由泰溫去長安,確實再合適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