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建康,秋風一日涼過一日。
烏衣巷深處,謝府門前的兩株槐樹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白的天空。
這座宅邸自謝景仁去世後,便沉寂了兩年有餘,門戶緊閉,宴樂斷絕,連門前車馬都稀落了許多。
謝景仁,名裕,字景仁,陳郡謝氏子弟,是劉裕起兵初期的股肱之臣,曾任左僕射、領軍將軍,深得劉裕信重。
他於義熙十二年五月病故,劉裕為之痛惜不已,親臨哭奠,追贈車騎將軍,諡曰文靖。
如今,謝府兩年多的喪期終於走到了盡頭。
按照《禮記·三年問》的明文:「三年之喪,二十五月而畢。」自謝景仁去世至今,已過二十五月有餘。
喪期既滿,謝氏子女便可以除去喪服,恢復正常的生活,婚嫁、宴飲、出仕,皆無妨礙。
這一日午後,謝府後堂的暖閣中,炭火燒得正旺,謝家的三個孩子難得聚在一處,圍爐閒坐。
長兄謝恂,年方二十,剛剛行了冠禮。他繼承了謝氏子弟清俊的眉眼,身量修長,舉止有度,雖還帶著幾分青年人的青澀,但已隱隱有了一家之主的沉穩氣度。
坐在他對面的,是兩個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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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妹謝蘅,十四歲,比劉義真大兩歲。她是謝景仁的嫡長女,生得端莊溫婉,眉眼間氣韻從容。她安安靜靜地坐在錦墩上,雙手攏在袖中,嘴角噙著一絲淺淺的笑意,聽兄長說話。
幼妹謝蓀,十歲,生得比姐姐略矮一些,眉眼卻更靈動,一雙眼睛骨碌碌地轉著,似乎對什麼都充滿好奇。
她坐不住錦墩,只挨著姐姐的膝頭半蹲半跪,手裡把玩著一枚銅香球,時不時湊到鼻尖嗅一嗅。
謝恂看著兩個妹妹,心中既欣慰又感慨,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道:「我今日出門走動了一圈,聽說尚書台那邊最近有些忙亂,怕是要添人手。我在想,過些日子是不是該去走動走動,謀個差事。」
謝蘅聞言,輕輕抬眸:「大兄要出仕了?」
「總得出仕。」謝恂放下茶盞,「父親不在,我們這一門的擔子,已經落在我肩上了。早些歷練,總歸不是壞事。」
謝蘅點了點頭,沒有多說。她素來知道兄長的性子,他不是那種張揚的人,做事穩重。
謝恂看了她一眼,忽然道:「阿蘅,前兩日宋公府上傳了話來,說已經挑好了日子,等明年你及笄便和長安公完婚。」
此言一出,暖閣中的氣氛頓時變了。
謝蘅的臉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紅暈,但很快便壓了下去,垂下眼帘,輕聲道:「一切都聽憑大兄和宋公的安排便是。」
她的話音剛落,蹲在一旁的謝蓀便猛地跳了起來,拍手笑道:「呀!姐姐要成婚了!要做新婦了!」
「阿蓀!」謝蘅微微蹙眉,低斥了一句,「休得胡鬧。」
謝蓀吐了吐舌頭,卻不甘心就此安靜下來,又湊到姐姐身邊,眨著眼睛道:「姐姐,你可知道你那未婚夫婿,如今可是名震天下了!我聽說他在關中,十二歲便領兵大破匈奴騎兵,殺得赫連勃勃望風而逃;又聽說他深得關中人心,那些世家大族都心甘情願聽他調遣。宋公逢人便夸,說『吾之二子,乃麒麟兒也』,我還聽說,宋公很是屬意他,將來那個位置,說不定就是他……」
「阿蓀!」
這一聲斥責,出自謝恂之口。他方才還溫和的臉色倏然一沉,帶著長兄的威嚴喝道:「這種話,也是你能亂說的?」
謝蓀被他一喝,嚇得縮了縮脖子,方才的活潑勁兒一下子蔫了,低下頭,委屈巴巴地嘟囔道:「我……我就是聽外面的人說的……又沒說錯……」
「不管是不是外面說的,這種話都不許再提。」謝恂的語氣稍緩,鄭重告誡道,「朝廷之事,自有宋公與諸公定奪,豈是我等在家中議論的?你若在外頭也不小心說了出去,惹出禍來,到時候是要我們謝家擔著的。」
謝蓀扁了扁嘴,眼眶微微泛紅,低聲道:「阿蓀知道了……再也不說了……」
謝蘅輕輕伸手,握住妹妹的手,溫柔地捏了捏,以示安慰。謝蓀抬起頭,看了姐姐一眼,委屈巴巴地靠在她肩上,不再說話了。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老管家快步走到暖閣門外,躬身稟報導:「大郎,謝侍郎來訪,已在門外等候。」
謝恂微微一怔:「晦堂兄?他怎麼來了?」
他轉頭對兩個妹妹道:「阿蘅,阿蓀,你們先回後院去。」
謝蘅應了一聲,拉著謝蓀起身,向兄長微微屈膝行禮,便帶著妹妹從側門出去了。
謝恂整了整衣冠,走出暖閣,穿過迴廊,來到前堂。
謝晦正站在堂中,負手看著牆上掛著的一幅山水畫,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含笑拱手:「恂弟,冒昧來訪,不曾打擾吧?」
謝恂連忙還禮:「堂兄說哪裡話,快請坐。」
兩人分賓主落座,下人奉上茶來。謝恂心中暗自揣測謝晦的來意,這位堂兄如今是宋公面前一等一的紅人,平日公務繁忙,極少有閒暇串門走親戚,今日忽然登門,必定有事。
果然,謝晦先寒暄了幾句,問過謝恂的身體、功課,又問了兩個妹妹的情況,話鋒一轉,便提到了謝蘅的婚事:
「阿蘅的婚事,宋公那邊可有了准信?」
謝恂點頭道:「前幾日宋公府上傳了話來,說明年阿蘅及笄後便完婚。」
謝晦微微一笑:「那就好。阿蘅嫁與長安公,這是一樁好姻緣。長安公雖然年少,但品性才幹,乃人中龍鳳,阿蘅嫁過去,不會受委屈的。」
謝恂道:「堂兄過獎了。長安公固然英傑,阿蘅能得此良配,也是她的福分。」
謝晦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又道:「恂弟,你如今已行了冠禮,出仕之事可有打算?若有需要愚兄幫忙的地方,儘管開口。」
謝恂如實道:「暫時還沒有定下來。不過我想著,再過些日子去尚書台走動走動,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差事。」
謝晦點了點頭,放下茶盞,神色忽然鄭重了幾分:「恂弟,愚兄這裡正好有一樁差事,想託付於你。」
謝恂目光一凝:「堂兄請說。」
謝晦斟酌了一下措辭,然後緩緩開口:「我想讓你去一趟長安。」
「長安?」謝恂微微一驚。
「不錯。」謝晦看著他,目光認真,「近來那些讖緯之言從中原、關中興起的事,你應該也有所耳聞。那些事情的背後是長安公在推動,這一點愚兄已經確認了。但讓愚兄和左僕射憂慮的是,長安公到底是什麼心思?」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實不相瞞,我與左僕射,皆是屬意長安公的。他若肯回建康,將來儲君之位,非他莫屬。可如今傳來的風聲,都說長安公更屬意關中,志不在建康。若他當真只想留在長安,那我們便不知該怎麼做打算了。」
謝晦說到這裡,抬頭直視謝恂:「你是阿蘅的兄長,與長安公是未來的姻親。你去長安,名正言順,不會惹人猜疑。所以愚兄想請你走這一趟,去安西將軍府,親眼看看長安公的為人,聽聽他的言談,探探他的心意。」
「我和左僕射只是想知道,他究竟是怎麼想的。他若肯回建康,我們這些人,便是拼了命也會扶他上位。他若執意要留在關中,那我們也得早做打算。」
謝恂沉默了。
這個消息來得突然,但他心中卻並沒有太多的抗拒。
去長安走一趟,既能替堂兄和徐羨之探明虛實,也能親眼看看那個名震天下的妹夫到底是何等人物,他確實有些好奇,那個與自己妹妹定了親的少年將軍,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抬起頭,道:「既然堂兄信得過我,我便走這一趟。」
謝晦臉上露出欣慰之色,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此去長安,不必急著回來。多看,多聽,少說。回來之後,你我兄弟再好好說說你在關中的見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