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拓跋嗣期待的目光,崔浩整理了一下思緒,緩緩開口:「陛下,劉義真如今得了關中世家的支持,又成功秋收,糧草充足,兼有洛陽、襄陽兩地的後援。以我大魏一家之力,想要將他趕出關中,極為困難。」
拓跋嗣點了點頭:「朕亦知不易,計將安出?」
「光靠我們一家,自然不行。」崔浩道,「但想要將劉義真趕出關中的,並不只有我大魏一家。若論急切,我大魏恐怕還是最不急的那個。」
拓跋嗣眉頭一挑:「哦?此話怎講?」
崔浩走到地圖前,抬手在關中西側點了一下:「先說赫連勃勃,他年初時氣勢洶洶南下,本欲一戰擒殺劉義真、奪取關中。結果細柳一戰,劉義真以三千破兩萬,打得赫連璝只剩三四千殘兵逃回。隨後赫連勃勃想在安定設伏,又被劉義真一箭射書識破,不得不灰溜溜北撤。」
「此一戰,赫連勃勃威望大損。那些匈奴諸部雖然還沒有公開反叛,但已是蠢蠢欲動,對他也不如以往恭敬了。他做夢都想討回這個場子,要說服他出兵,並不是件難事。」
拓跋嗣緩緩點頭:「赫連勃勃確實是最容易被說動的。」
「再說沮渠蒙遜。」崔浩的手指往西北方向移了移,「劉義真全取雍州,對北涼同樣是大威脅。沮渠蒙遜本來想一舉吞併西涼,結果西涼李歆得了劉義真的支持,讓他吞併西涼的計劃落空,如果劉義真不退出關中,他想要吞併西涼的計劃就再難成功。」
拓跋嗣道:「確實如此,但沮渠蒙遜此人狡詐多疑,未必肯輕易出兵。」
「若許他以利,他未必不動心。」崔浩道,「況且他也不需出太多力,只需從河西方向佯攻,牽制劉義真西線的兵力即可。」
拓跋嗣思索片刻,點了點頭:「繼續說。」
「西秦乞伏熾磐,則是最急切的那個。」崔浩的手指落到隴西,「俗話說得隴望蜀,但其實得秦望隴更是常事。劉義真若要繼續發展,第一個要滅的就是西秦。隴西與關中接壤,劉義真下一步必然是西進,他不抓住這個機會與我大魏一同討伐劉義真,難道要等著被押到建康,像慕容超、譙縱那樣被劉裕處死麼?」
「還有一路,則是仇池,」崔浩擺了擺手,「不過仇池楊氏兵微將寡,成不了大事。但他們若能出兵騷擾武都方向,也能牽制劉義真一部分兵力。我們可以利誘一番,看看能否引動他們出兵,也算是聊勝於無。」
拓跋嗣越聽眼睛越亮,忍不住道:「崔卿這是欲行合縱之策,五路伐關中呀!」
崔浩微微一笑:「陛下聖明。赫連勃勃自朔方攻嶺北,沮渠蒙遜自河西攻安定,乞伏熾磐自隴西攻天水,仇池楊氏自南騷擾武都,我大魏自平陽南下攻蒲坂,五路齊發,同時進攻關中。以關中目前的根基,絕無抵擋可能。」
拓跋嗣興奮地在殿中踱了幾步,但很快又停了下來,皺起了眉頭:「話雖如此,但五路聯軍,各懷鬼胎。赫連勃勃、沮渠蒙遜、乞伏熾磐,哪一個不是狼子野心?要他們同時出兵,同時發力,恐怕沒那麼容易。就算他們答應出兵,也未必肯出全力,只怕都想讓別人打頭陣,自己在後面撿便宜。到時候被劉義真各個擊破,反倒成了笑話。」
「陛下所慮極是。」崔浩不慌不忙,「所以臣以為,我大魏需拿出齊桓公會盟諸侯的姿態來。」
「齊桓公?」
「正是。」崔浩道,「當年山戎伐燕,燕莊公向齊國求救。齊桓公親率大軍北伐山戎,大獲全勝,救燕於危難之中。班師之時,燕莊公感激涕零,一路送行,不知不覺便送入了齊國國境數十里。」
「當時周禮有制:諸侯相送,不得出境。齊桓公便對燕莊公說:『寡人非天子,不敢受諸侯之送。然公已入齊境,若就此折返,恐違禮制。』於是他將燕莊公所入之齊國土地,盡數割讓與燕國,以成全燕莊公送行之禮。」
拓跋嗣聽得入神,忍不住讚嘆道:「齊桓公此舉,真是大義啊!」
「正是此理。」崔浩拱手道,「齊桓公割地予燕,自己看似吃了虧,卻贏得了天下諸侯的敬重。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皆由此始。臣建言我大魏此番亦效齊桓公之風範,向赫連勃勃、沮渠蒙遜、乞伏熾磐等人明確承諾:打下關中之後,我大魏分文不取。」
拓跋嗣愣住了:「分文不取?」
「分文不取。」崔浩重複了一遍,「關中之地,任由他們幾家自行瓜分。我大魏出兵,只為了一個目的,那就是將劉義真趕出關中,不讓劉裕把手伸進北方。除此以外,別無他求。」
拓跋嗣皺起了眉頭:「崔卿,朕不明白。關中乃形勝之地,我大魏為何要分文不取?就算不能全取,至少也要占幾個戰略要地吧?否則我大魏出兵出糧,耗費無數,到頭來一無所獲,豈不是白忙一場?」
崔浩搖了搖頭,耐心解釋道:「陛下,臣說不取關中,是基於兩個考慮。」
「第一,打下關中,必然引來劉裕的報復。劉裕如今正在全力準備代晉之事,無暇西顧。但若關中易主,他絕不會坐視不理。到時候,誰占了關中,誰就要承受劉裕的怒火。劉裕的厲害,陛下是知道的,讓他盯上了,寢食難安。」
拓跋嗣微微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第二,關中這塊地方,只有握在劉義真手裡,才可怕。若落在赫連勃勃、乞伏熾磐或沮渠蒙遜手中,不過是一塊四戰之地罷了。他們誰也沒有一統關隴、再取巴蜀的本事。幾家人占了關中,必然互相爭奪,戰亂不休,對我大魏來說,毫無威脅。」
崔浩說到這裡,微微一笑:「所以,不妨將關中暫時『寄存』在他們手中。等他們打得精疲力竭了,等我大魏騰出手來,再一一收拾。到時候,連本帶利,讓他們全部吐出來。」
「而且雖然此戰我們暫時不取關中之地,但是失去了關中方面的援護,河東之地也可以盡入我大魏之手,這足以安撫我大魏朝堂上的一眾文武了。」
拓跋嗣聽完,連連點頭,不禁撫掌大笑:「好!崔卿此計,深遠之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