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浩見拓跋嗣對自己的合縱之策深表贊同,微微頷首,又道:「陛下,除了這五路之外,臣還有一支力量,可以利用。」
拓跋嗣微微一怔:「還有誰?」
崔浩緩緩吐出一個名字:「司馬文思。」
拓跋嗣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哦,是他們啊。」
崔浩點了點頭,並不多言,他知道拓跋嗣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說起司馬文思這一批人,就不得不提他的父親司馬休之。
司馬休之,字季豫,河內溫縣人,晉朝宗室,是譙王司馬恬之子。他早年曆任荊州刺史、襄陽太守,坐鎮江陵,手握重兵,是東晉末年舉足輕重的方鎮大員。此人為人寬厚,深得江陵民心,在荊楚一帶威望甚高。
但他有一個不省心的兒子司馬文思。
司馬文思在江陵橫行不法,仗著父親的權勢,結交了一群地痞無賴,欺男霸女,無惡不作。更過分的是,他竟然暗中糾結黨羽,擅殺朝廷命官。
事情敗露之後,劉裕大怒,命人將司馬文思押送到江陵,交由司馬休之自行處置,名義上是「給你一個面子,你自己管教兒子」,實際上是在試探司馬休之的態度。
司馬休之接到劉裕的命令後,上了一道謝表,言辭恭敬,表示自己定當嚴加管教。然而他並沒有真的處置司馬文思,只是將兒子軟禁在府中,不久之後便悄悄放了。
消息傳到建康,劉裕勃然大怒。
義熙十一年正月,劉裕親率大軍西征江陵,討伐司馬休之。
司馬休之自然不甘束手就擒,急忙聯絡了雍州刺史魯宗之、竟陵太守劉邁等人,共同起兵抵抗劉裕。
然而劉裕用兵如神,摧枯拉朽一般擊潰了司馬休之的聯軍。司馬休之兵敗如山倒,帶著兒子司馬文思和數百親信,倉皇向北逃亡,投奔了後秦姚泓。
後秦收留了他們,但好景不長。義熙十三年,劉裕大舉北伐,滅後秦,擒姚泓。司馬休之父子不敢留在關中,趕在劉裕大軍到來之前,再度逃亡,渡過黃河,投奔了北魏。
然而連年的奔波與驚懼,耗盡了這個老宗王的身體。在抵達平城不久後,司馬休之便一病不起,帶著無盡的遺憾與不甘,死在了異國他鄉。
拓跋嗣倒也是個厚道人。他感念司馬休之身為晉室宗親,不遠千里來投,便以公爵之禮將其安葬,追贈為使持節、征南大將軍、揚州刺史,諡曰始平公。
隨司馬休之一同來投的數十名晉室宗親,司馬文思、司馬道賜、司馬榮期等人也各有封賞,賜予田宅,安置在平城附近,讓他們安頓下來。
如今司馬休之已故,這夥人的領袖自然便落到了司馬文思頭上。
拓跋嗣沉吟道:「司馬文思那批人,確實可用。他們整天一副求戰心切的樣子,嗷嗷叫著要南下復仇,他們在中原也有些名望,用作騷擾,倒也合適。」
「陛下所言極是。」崔浩道,「不過臣還聽聞,除了司馬文思這一支,還有另一批晉室宗親,如今也在中原一帶活動。」
拓跋嗣眉頭一挑:「誰?」
「司馬楚之、司馬順明等人。」崔浩道,「他們本來也是南方的宗室,因不得志,或是避禍,先後渡河北上。如今聚集在中原一帶,被當地的流民和塢堡主推舉為流民帥,手下約有四五千人。他們沒有主動招惹劉裕,劉裕也暫時顧不上他們,就那麼懸在青徐一帶,雖不成氣候,卻也煩人。」
拓跋嗣若有所思:「你是說讓這幫人也在中原鬧起來?」
「正是。」崔浩道,「他們的兵力雖不多,但若能讓他們在青徐一帶流竄騷擾,必然能牽制劉裕的精力。劉裕若派兵剿滅,便要分出一部分兵力,無法全力支援關中;他若不派兵剿滅,那些流亡司馬在中原鬧大了,也會影響他代晉的大計。」
「好!」拓跋嗣撫掌道,「既然如此,明日朝會上,朕便將這兩件事一同宣布。正好也讓群臣議一議,看看還有沒有什麼疏漏。」
次日清晨,太極殿。
北魏的朝會不像南朝那樣繁文縟節。拓跋嗣端坐在御座之上,開門見山,將崔浩的合縱之策向滿朝文武和盤托出:
「朕決定,聯合胡夏赫連勃勃、北涼沮渠蒙遜、西秦乞伏熾磐、仇池楊氏,五路同時進攻關中。朕將親率大軍,從平陽南下,攻取蒲坂,將劉義真趕出關中。」
此言一出,殿中頓時響起一陣低聲議論。
眾臣交頭接耳了一陣,卻並沒有人站出來反對。原因很簡單,在座的都是熟知歷史和地理的人。他們心裡都清楚:關中的威脅,遠比南方大得多。
南方的劉裕雖然能打,但他占據的建康偏安一隅,長江天塹雖然能擋住北方的騎兵,但南朝想要北上進取河北,也絕非易事。
如今南方對北魏的威脅,主要來自劉裕一人而已,但他已經五十七歲,又要忙著完成代晉一事,已經沒有時間進行北伐了。
而自永嘉南渡以來,東晉屢次北伐,除了劉裕之外,大多是雷聲大雨點小,從未真正威脅過北魏的根基。
但關中不一樣。
關中地形險固,四塞為險,進可攻,退可守。一旦有人能據有關中,再西取隴西、南下巴蜀,便有了鯨吞天下的資本。
自古以來,從西往東打,居高臨下,勢如破竹。秦滅六國如此,漢滅楚如此,前秦苻堅統一北方也是如此。
如今劉義真坐鎮關中,年紀輕輕便已展現出驚人的軍事才能和政治手腕。若讓他站穩了腳跟,再拿下隴西和巴蜀,北魏的麻煩就大了,關中的威脅比江南大太多了。
所以當拓跋嗣提出五路伐關之策時,滿朝文武幾乎沒有任何反對的聲音。不僅不反對,不少將領甚至面露興奮之色。打劉裕他們或許還有些猶豫,但打關中,打那個十二歲的毛頭小子,他們還是有信心的。
拓跋嗣見無人反對,便繼續宣布了第二件事:
「朕決定命山陽公奚斤為帥,前往中原征討,司馬文思為副將,隨軍同行。」
奚斤聞言當即出列。
奚斤是北魏宿將,自道武帝拓跋珪時代便已從軍,南征北戰數十年,戰功赫赫,曾經率軍攻克後燕滑台、黎陽,又在柴壁之戰中大破姚興。
拓跋嗣看著他,鄭重道:「朕命你為帥,統領步騎一萬,前往中原。」
他又看向奚斤身側不遠處的一名宗室裝束的男子:「鬱林公你為副將,隨軍同行。」
那男子正是司馬文思,他面容削瘦,眉宇間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陰鷙之氣。
自從父親死後,他一直憋著一口氣想要打回南方找劉裕復仇,就是劉裕害得他們全家流亡北地。此刻聽到拓跋嗣點他的名,他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激動,立刻出列,與奚斤並肩而立。
拓跋嗣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掃過,繼續道:「我聽說司馬楚之、司馬順明等晉室宗親正在青徐一帶被推舉為流民帥,手下都有數千人,你們南下後務必要先聯繫他們,然後在青徐一帶起事,騷擾劉裕的後方。」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了幾分:「切記,不求攻城拔寨,不求收復失地。只要拖住劉裕的兵力,讓他無法全力支援關中,便是大功一件。」
奚斤抱拳躬身,沉聲道:「老臣領命。」
司馬文思也連忙躬身道:「臣定當竭盡全力,不負陛下所託!」
拓跋嗣最後道:「五路合縱的使者明日便可出發,聯絡各方。朕已下令各州郡加緊籌備糧草軍械。來年開春之時,便是我大魏西進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