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90章 欣慰

第90章 欣慰

2026-07-30 09:48:28 作者: 季漢玄甲軍

  建康,宋公府。

  十二月的江南已是深冬時節,雖然不似北方那樣冰天雪地,但料峭的寒風裹著潮濕的水汽,吹在人臉上也是一陣刺骨的冷。

  劉裕坐在書房之中,眉宇疲憊。

  自他進位宋公、加九錫之後,代晉之事已經是箭在弦上了,新登基的晉帝司馬德文,對此也是欣然認可的。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進。

  書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名親衛在門外稟報導:「宋公,謝公子求見。」

  劉裕抬起頭來:「景仁家的小子?」

  「正是。」

  「讓他進來。」

  不多時,謝恂快步走進書房。他穿著一身素色深衣,腰間繫著一條青帶,面容清俊,舉止從容。由於長途跋涉,他的衣衫上還帶著些許風塵之色,但精神卻十分抖擻。他向劉裕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晚輩謝恂,拜見宋公。」

  「不必多禮。」劉裕擺了擺手,目光落在謝恂身上,「你剛從長安回來?」

  「是。」謝恂從懷中取出兩封書信,雙手呈上,「此乃長安公托晚輩帶回的,一封家書,一封國事。他說,請宋公親啟。」

  劉裕接過書信,看了看封皮上的字跡,確實是他那個寶貝兒子親手所寫。

  劉裕心中微動,指了指一旁的胡床:「坐吧。」

  「謝宋公。」

  謝恂在胡床上坐下,姿態端正,目不斜視。

  劉裕先拆開了那封家書。

  信紙展開,字跡映入眼帘,劉裕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柔和了幾分。

  「父親大人安好:

  兒義真頓首再拜。去歲一別,倏忽經年。兒在長安,每念及父親與母親,心中常懷思念。年關將至,關中已是大雪紛飛,兒圍爐夜坐時,常想起在建康時與父親共飲的光景。

  兒在關中一切安好,請父親勿念。關中諸事雖繁,然兒有王長史和王司馬等相助,諸事皆有條理。今歲收成尚可,水利在修,馬政在興,府兵訓練不輟。兒當竭力經營,不負父親所託。

  然兒有一言,不吐不快。

  兒聽聞父親對大兄頗為嚴苛,常以大兄不及兒之辭相責。父親雖是為大兄計,然兒竊以為,如此苛責,反而易激大兄叛逆之心。

  大兄為宋公世子,自有其難處。兒雖年幼,卻知兄弟和睦乃家國之基。若兄弟相疑、手足相殘,便是有萬里江山,亦不過是冢中枯骨。兒不願見此,亦知父親必不願見此。

  兒以為,父親當多與大兄以正面之辭,多加褒獎,即使其有小過,亦當循循善誘,不可疾言厲色。大兄性格剛直,若父親以柔克剛,兒相信大兄必能有所成。

  兒嘗讀史,見漢武之世,戾太子據之事,未嘗不扼腕嘆息。父子相疑,兄弟相殘,皆始於猜忌與苛責。兒不願吾家亦步此後塵。父親英明神武,必能勝於漢武帝遠矣。

  兒在關中,常思兄弟之情。願父親善視大兄,使兒兄弟和睦,共衛劉氏江山。如此,兒在關中亦無後顧之憂,可以全力為父親經營關隴。

  臨書倉促,不盡欲言。

  兒義真再拜。

  

  義熙十四年十一月望日於長安。」

  劉裕讀完這封信,也陷入了回憶。

  車兵……

  這個長子,確實讓他操了不少心。車兵秉性頑劣,好近小人,不喜讀書,與車士一比,簡直是雲泥之別。他時常憤怒於車兵的不爭氣,甚至當面斥責過多次,拿車士來與他比較。

  但此刻讀了車士的信,他才意識到,自己的苛責或許真的適得其反了。

  車士說得對。

  父子相疑,兄弟相殘,皆始於猜忌與苛責。

  車士在長安,心心念念的卻是兄弟和睦、家宅安寧。這孩子的胸襟,比他這個做父親的還要寬闊得多。

  在車兵出生之前,他已經接連生了五個女兒。興弟、榮男……這些名字背後,都藏著他當時對兒子的渴望。

  所以當車兵出生時,他是真的歡喜的。

  只是這些年,隨著他的地位越來越高,對兒子的期望也越來越大。而車兵的頑劣和車士的出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讓他的心態不知不覺間失衡了。


  車士說得對,他確實應該給車兵更多的正面反饋。

  「好孩子。」劉裕輕聲自語了一句,語氣中滿是欣慰。

  他小心翼翼地折好家書,放在案頭,然後又拆開了第二封信。

  這封信比家書厚了許多,字跡也更加工整。劉裕展開信紙,目光一行行掃過,臉上的表情逐漸從欣慰變成了震驚。

  「父親大人鈞鑒:

  兒義真頓首再拜。前書陳家務瑣事,此信乃論天下大勢。請父親容兒直言。關中之事,兒已有全盤籌謀,然有一事,兒須向父親明言,兒不準備回建康了。

  是的,父親,兒不準備回建康繼承您的基業。

  並非兒不孝,亦非兒不知父親的苦心。而是兒深知,兒若回建康,則關中必失。關中若失,天下便再無統一之可能。

  請父親容兒詳述其理。

  兒之將略,若勉強去衡量,或許只能與桓大司馬相差仿佛,而與父親相差甚遠。

  若兒回建康,以荊揚之力經營青徐,縱然用盡全力,最多亦不過是恢復桓大司馬時代的疆域,收復洛陽,飲馬黃河,然後止步於枋頭。此非兒妄自菲薄,而是時勢使然。

  為何?因為如今的北方,與桓溫、劉琨時代的北方,已經完全不同了。

  石趙、慕容燕,雖然也曾強盛一時,但他們本質上只是部落聯盟式的政權,其內部矛盾重重,無法真正統合胡漢。所謂的『以胡臨漢』,不過是權宜之計,根基不穩,只需一場大敗就會轟然倒塌。

  但拓跋鮮卑不同。

  兒在關中一年多,通過與北方各類人物的接觸,對北魏有了更深的認識。拓跋珪、拓跋嗣父子,正在做的是一件前所未有的事,他們試圖建立一套真正能夠統合胡漢的體制,仿漢制設官立制,用儒生治國安民,同時保持鮮卑人的軍事傳統。

  這是一件足以改變歷史走向的大事。

  慕容家做不到的事,拓跋家正在做。石趙做不到的事,拓跋家正在做。

  他們是真正有能力解決『以胡臨漢』這個問題的政權。

  所以,父親,若以傳統的思路,以荊揚為根基、以青徐為跳板、逐步北伐,兒最多只能打到黃河邊,然後就被北魏的騎兵死死釘在那裡。屆時,天下將形成南北對峙之局,百年之內,再無統一之可能。

  那麼,如何才能統一天下?

  兒以為,只有兩個可能。

  其一,是父親您年輕十歲。若父親如今四十出頭,以父親的將略與魄力,舉國北伐,直趨河北,十年之內,天下可定。但這是不可能的。父親年近六旬,兒不敢再讓父親親冒矢石。統一天下的事,便交給兒吧。

  其二,便是兒在關中經營,成強秦之勢。

  父親當知,秦之所以能滅六國,不在於關中一隅,而在於關中、巴蜀、隴右三地合力。秦據關中而居高臨下,擁巴蜀而糧秣充足,得隴右而騎兵無敵。三者兼具,則天下莫能當。

  兒如今有關中,隴右之地兒心中業已有想法,唯一缺的,便是益州。

  因此,兒懇請父親,將益州交給兒。

  益州乃是制衡天下的關鍵。從益州溯漢水而上,可直取漢中、關中;從益州沿長江而下,可俯衝荊州、揚州。得益州,則關中如虎添翼;失益州,則關中困守一隅。

  屆時關中、隴右、益州連為一體,居高臨下,以高屋建瓴之勢東擊北魏,方有統一天下之可能。

  否則,憑荊揚之力與拓跋鮮卑對決於中原曠野,兒看不到任何勝算。

  兒還有一言,欲與父親傾訴。

  兒曾與謝恂兄長言:『非北人無以決胡漢之政。』此乃至理。兒雖父母在南方,妻族在南方,出生亦在南方,但若要團結北方士族,若要贏得關中世家的真心效忠,兒必須成為一個真正的『北人』。唯有如此,兒才能讓北方士族相信,兒不是南方派來收稅的過客,而是與他們同生共死的君主。

  這是兒脫南向北的決心。

  請父親相信兒的決斷。

  最後,兒還有一事,想與父親探討。

  我們父子當日在高帝陵上時,父親曾問兒覺得漢高如何。兒說了漢高許多優點,但當時有一句話,兒沒有說完。漢高最大的優點,不是知人善任,不是從諫如流,而是自信。一種由內而外、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自信。


  他出身亭長,起於微末,但他從不覺得自己的出身低微是件丟人的事。他可以坦然接受儒生的帽子用來當夜壺,也可以對功臣封王封侯毫不猶豫。他廢黜韓王信、斬殺彭越,卻從不覺得這些事會讓他背負罵名。

  因為自信。

  而這一點,恰恰是父親遠遠不如漢高的。

  同樣出身底層,同樣投身軍旅,父親在戰場上絲毫不遜於漢高。但在戰場之外,父親卻總是多了一份疑慮和擔憂。父親擔心司馬家會復辟,擔心世家大族不配合,擔心自己的子孫守不住江山。

  可父親,司馬家對天下並無恩德。晉室南渡以來,宗室互相殘殺、權臣架空朝廷、百姓流離失所。這樣的皇室,有什麼值得百姓懷念的?

  如果我們劉家連司馬家都不如,那只能說明我們做了天怒人怨的事。若真是如此,失國也是理所當然的,怨不得旁人。即使沒有司馬家也會有其他逆臣篡位。

  父親是要成為天命的聖人、開創一代新朝的開國之君。父親應該學習的榜樣,是漢高祖劉邦,是光武帝劉秀。父親的氣度,也應該與高帝、光武一般海納百川,而非像曹操、司馬懿那般蠅營狗苟,處處算計,處處提防。

  請父親以高帝為榜樣,做一個堅定的、自信的開國之君。

  劉寄奴,你自信罷!

  兒義真頓首再拜。

  義熙十四年十一月望日於長安。」

  劉裕讀完這封信後,目光久久地停留在最後那幾行字上——「劉寄奴,你自信罷!」。

  這句話精準地刺中了他。

  他想起自己起兵之初,在京口喊出那句「大丈夫當剿除奸逆」時,他是何等的意氣風發,何等的無所畏懼。

  可隨著地位越來越高,權力越來越大,他反而越來越患得患失。

  他怕自己打下的江山守不住,怕司馬家復辟,怕世家大族不配合,怕自己的兒子撐不起這個江山。

  他小心翼翼地算計著每一步,像曹操一樣疑心重重,像司馬懿一樣善於隱忍。

  「劉寄奴,你自信罷!」

  劉裕喃喃自語,將這句話反覆念了兩遍。

  隨即他忍不住笑罵了一聲:「這臭小子!」

  語氣中卻滿是欣賞與歡喜。

  隨後他將那兩封信小心翼翼地收好,放入貼身的內袋中。

  劉裕站起身來,重新看向謝恂,目光里多了幾分和藹的神色。

  「泰溫,」劉裕叫著他的表字,「我聽說你最近在找機會出仕?」

  謝恂一愣,連忙起身拱手:「回宋公,晚輩確實有這個打算。若能入仕,為朝廷效力,是晚輩的榮幸。」

  劉裕點了點頭,沉吟片刻:「你去跟徐羨之說一聲,便在尚書台領個都令史吧。秩二百石,先歷練歷練。」

  謝恂聞言,心中一喜。都令史雖然品級不高,卻是尚書台的核心職位之一,能接觸到各類文書政令,對初入仕途的人來說,是最好的起點了。

  他知道,這是託了劉義真的福。若不是那兩封信讓劉裕心情大好,他一個尚未正式出仕的年輕人,想要一步跨進尚書台,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謝宋公恩典!」謝恂鄭重地行了一禮。

  劉裕擺了擺手,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叫住了正要退下的謝恂:「等等。」

  「宋公還有何吩咐?」

  劉裕沉吟了一下,緩緩道:「景仁的喪期,已經過去許久了,你阿妹與車士的婚事,也該提上日程了。」

  謝恂心中一震,連忙拱手:「晚輩聽宋公安排。」

  「今年之內,就辦了吧。」劉裕緩緩道,「我會讓屬官挑一個好日子。你們謝家那邊,也準備準備。」

  謝恂躬身:「是,晚輩回去便稟告族中長輩。」

  劉裕點了點頭:「去吧。」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