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恂退出書房之後,劉裕在案前思索了片刻,隨後抬頭對門外的親衛道:「去請謝侍中來一趟。」
親衛領命而去。
不多時,謝晦便快步走進了書房。他穿著一身青色官袍,腰間繫著銀帶,顯然是從衙署中直接趕來的。
「參見宋公。」謝晦拱手行禮。
「坐吧。」劉裕指了指對面的胡床。
謝晦依言坐下,目光在劉裕臉上掃過,見他神色平和,似乎心情不錯,心中稍安。
劉裕沉吟了一下,開口說了一件事,讓謝晦頗感意外。
「我想給姚泓換個地方安置。」
謝晦微微一怔,義熙十三年劉裕滅後秦時,姚泓出城投降,被押送至建康,一直軟禁在客舍之中,至今已有一年多。
「宋公的意思是……」謝晦試探著問。
「全族遷往會稽吧。」劉裕淡淡道,「再給他封個爵位,讓他做個閒散的侯爵,終老餘生便是。」
謝晦心頭一震,劉裕素來有屠戮前朝宗室的手段,滅南燕時,慕容超被俘後,劉裕將南燕慕容氏宗族全部處斬,血流成河。
如今劉裕卻說要給姚泓封爵、全族遷往會稽,這與他往日的作風大不相同。
「宋公此意,是褒賞他當初主動出城投降之功?」謝晦問道。
「不錯。」劉裕點了點頭,「姚泓雖然無能,但能在城破之際主動歸降,免了長安一場血戰,也算是有功。我雖然殺人不少,但賞罰分明,該給的體面,還是要給的。」
謝晦心中思緒翻湧。
他跟隨劉裕多年,深知這位主公對前朝宗室的態度為何如此嚴厲。
當年苻堅在淝水之戰前,對投降的慕容垂、姚萇等人優容有加,封王封侯,委以重任。
結果淝水一敗,慕容垂反於河北,姚萇叛於關中,前秦帝國數年間分崩離析。苻堅本人更是被姚萇縊死於新平佛寺之中,一世英名,付諸東流。
自那以後,天下各大政權便形成了一個共識,投降者不可信,前朝宗室不可留。慕容垂、姚萇等人背信棄義的行為,讓「降者不殺」這條古老的信條,在這個亂世中變得一文不值。
劉裕深知這段歷史,也因此對前朝宗室格外警惕。
但還有一層原因,那便是劉裕的子嗣太過幼小,最大的劉義符也才十三歲,劉裕自己已年近花甲,縱然雄心萬丈,也不敢保證自己能活到兒子們長大成人的那一天。
若是留下太多前朝宗室,萬一自己百年之後,有人趁機作亂,以宋公子嗣的年紀和閱歷,能否鎮得住場面,實在是個未知數。
所以劉裕選擇了一條最簡單、也最血腥的路,那就是殺。
殺了,就一了百了了。
但劉裕做的有些過猶不及了,像苻堅那樣對所有人都推心置腹、毫無保留地信任,最後被背叛得連命都丟了,確實不可取。
但劉裕誰都不放過的做法,也讓北方那些胡人政權聽到劉裕的名字,第一反應就是「投降也是死,不如拼死抵抗」,反而增加了征討的難度。
現在劉裕願意對姚泓網開一面,倒是一個好的轉變。
「宋公英明。」謝晦拱手道,「姚泓既已投降,若加以善待,則天下人皆知宋公胸懷寬廣。日後北魏、北涼、胡夏諸國,若有歸順之意,亦不會因為畏懼屠戮而負隅頑抗。此一舉,可收天下之心。」
劉裕聞言,微微頷首:「那就這麼辦吧。你去安排一下,給姚泓擬個爵位,再撥一處宅邸,讓他全族遷往會稽,派人看管便是。不必苛待,也不可放縱。」
「下官遵命。」謝晦應道。
同日,台城。
司馬德文沿著長長的廊道緩步而行,身後只跟著一個貼身內侍。
他穿過幾道宮門,來到一處偏僻的院落前。院落不大,門前種著幾棵槐樹,冬天裡光禿禿的,顯得有些蕭索。兩名禁衛守在門口,見是皇帝來了,連忙行禮。
「零陵王今日如何?」司馬德文問道。
「回陛下,零陵王今日精神尚好,用了半碗粥,還在院子裡走了幾步。」一名禁衛答道。
司馬德文點了點頭,推門走了進去。
院子裡的陳設很簡單,幾間瓦房,一張石桌,幾條石凳,牆角堆著幾捆乾柴。一個穿著灰色舊袍的中年男子正蹲在石凳邊,用手指在地上一筆一畫地寫著什麼,嘴裡還念念有詞。
此人正是大晉的前皇帝、零陵王司馬德宗。
「阿兄。」司馬德文走到他身邊,輕聲喚道。
司馬德宗抬起頭來,見到是自己的弟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牙齒。他伸出手,指了指地上他剛剛畫的東西,那是一個歪歪扭扭的圓,看起來像個太陽,又像個餅。
「畫得好。」司馬德文蹲下身來,耐心地說,「阿兄畫的是什麼?」
司馬德宗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個字:「日……日頭。」
「阿兄真聰明。」司馬德文笑著誇了一句,然後從身後內侍手中接過一個食盒,打開蓋子,裡面是一碗溫熱的粥,還冒著熱氣,「阿兄,再吃一點,好不好?」
司馬德宗點了點頭,張開嘴,像個小孩子一樣等著弟弟來餵。
司馬德文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他嘴邊。
餵完半碗粥,司馬德宗打了個哈欠,有些犯困了。司馬德文叫來內侍,將他扶回屋中休息,然後獨自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這時,一名小黃門匆匆走了進來,向他稟報了一件事:「陛下,尚書台傳來消息,宋公決定給姚泓封爵,全族遷往會稽。」
司馬德文聞言,愣了片刻後心中一喜。
姚泓……劉裕竟然沒準備要殺他,反而要給他封爵,善待他的全族。
司馬德文心中猛地鬆了一口氣。
既然劉裕連姚泓都能饒恕,那對他司馬家……
兄長被廢後改封為零陵王,已經讓他心中大定,如今劉裕還願意善待姚泓,那麼,他司馬氏定然也能得到同樣的善待。
「宋公仁德。」司馬德文不禁感嘆道。
第二天清晨,朝會。
建康城皇宮的太極殿內,文武百官分列兩班,皇帝司馬德文端坐在龍椅之上。
朝會按部就班地進行著,幾件事議完,眼看就要散朝,司馬德文卻忽然開口了。
「朕有一言,欲與諸卿共議。」
群臣紛紛抬起頭來,疑惑地看向龍椅上的皇帝。
司馬德文緩緩站起身來,目光落向站在群臣之首的劉裕
「自隆安以來,國步多艱。桓玄篡逆,傾覆皇室;盧循肆虐,塗炭生靈。若無宋公,晉室早亡於奸佞之手,安能延祚至今?」
「宋公再造我晉室,功高蓋世。昔周公輔成王,功業雖大,亦不如也。朕以為,宋公當進封宋王,以彰其功,以慰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