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武百官的目光都匯聚在劉裕身上,等著他的答覆。
司馬德文站在御階之上,一雙眼熱切地望著劉裕,心中既有期盼,也有幾分忐忑。
劉裕不僅沒有殺姚泓,反而對他封爵賜宅,還將其全族遷往會稽。既然劉裕能對姚泓如此寬厚,那對主動讓位的司馬家族和非常配合的自己,想必也不會太苛刻。
何況自己的兄長司馬德宗雖然被廢為零陵王,但劉裕並未加害,衣食供給如常,甚至允許自己時常前去探望。兄長除了換個地方發呆之外,日子與從前並無差別。
這些都在告訴司馬德文,劉裕不是他想像中的嗜殺之人,只要配合,就能善終。
何況他和劉裕之間還有一層姻親關係,他的女兒司馬茂英已經和劉裕長子劉義符定親。
雖然坊間傳聞劉裕更偏愛二子劉義真,劉義符的世子之位未必穩如泰山,但至少眼下,劉義符還是世子,還是中軍將軍。
因此,司馬德文今日在朝會上主動提出進封宋王,既是順應大勢,也是為自己和家族謀一條穩妥的後路。
劉裕微微皺眉,然後緩緩出列,拱手道:「陛下聖恩,臣愧不敢受。臣出身寒素,本是一介布衣,蒙零陵王與陛下不棄,得以效命朝廷,僭居高位,已是惶恐不安。宋公之爵,已是臣不敢仰望之位;王爵之尊,臣實不敢受。」
他說得誠懇,語氣也十分謙遜,仿佛真的是在推辭。
但滿朝文武都知道,這不過是慣例罷了。自古以來,權臣受封王爵,沒有一次是一次就答應的。三次辭讓,禮數到了,才能「勉為其難」地接受。
「宋公此言差矣。」司馬德文步下御階,走到劉裕面前,言辭懇切,「若無宋公,桓玄篡逆之時,晉室便已傾覆。若無宋公,盧循肆虐之際,江南早已淪陷。朕今日能坐在這太極殿中,全是宋公之功!」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在大殿中迴蕩:「昔周室有周公,以輔弼之功,封王受爵。宋公再造我晉室,功蓋周公,區區王爵,如何受不得?」
「還請宋公切勿推辭!」司馬德文鄭重地拱手一禮。
劉裕面色凝重,依然推辭:「陛下,臣出身寒素——」
「宋公!」司馬德文打斷了他的話,語氣堅定,「宋公德被天下,功高蓋世。不要再辯了!」
他轉頭看向尚書僕射徐羨之:「徐尚書,即刻擬詔,進宋公為王,尚書台儘快擬定,不得延誤!」
徐羨之出列,躬身應道:「臣領旨。」
劉裕站在殿中,終於不再推辭,拱手道:「臣不敢違逆聖意。」
司馬德文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才回到御階之上,重新落座。
一場朝會,就在這默契的你來我往中,定下了劉裕進位宋王的事宜。
散朝之後,劉裕沒有立刻回府,而是讓內侍傳話,召徐羨之、王弘、謝晦、傅亮、蔡廓五人到宋公府議事。
這五人,是他最為信任的心腹謀臣。
蔡廓,字子度,濟陽考城人,出身濟陽蔡氏。此人性情剛直,敢於直言,且心思細密,對政務極為熟悉。
五人陸續來到宋公府的書房,分坐兩側。
徐羨之率先開口,面帶笑意:「恭喜宋公,進位宋王已是板上釘釘。待正式冊封之後,宋王便可開府置署,建天子旌旗,行半朝之制了。」
王弘、謝晦、傅亮、蔡廓四人也紛紛道賀。
劉裕擺了擺手,神色平淡:「這不過是順水推舟、循序漸進之事,有什麼好欣喜的?」
五人見他語氣淡然,也都收斂了笑意,知道宋公召他們來,絕不是為了聽幾句恭維話。
果然,劉裕一開口,便說出一番讓他們大為震驚的話來。
「我原本屬意車士為世子。」劉裕緩緩道,「我曾想過,待時機成熟,便更易世子,讓車士來繼承我的基業。」
五人面面相覷,一時不知如何接話。更易世子這件事,他們或多或少都聽到過風聲,但由劉裕親口說出來,還是第一次。
「但是,」劉裕話鋒一轉,「車士來信給我,他在信中說,他有混一天下、彌合南北之決心,決意留在關中,做那關中之主。以關中為根基,擊滅拓跋魏。」
他掃了一眼在座五人,繼續道:「我思慮良久,覺得他說得有理。我這幾個兒子裡面,有這份見識和氣魄的,也只有他。既然他要在關中經營,我就不能讓他束手束腳。」
劉裕深吸一口氣,說出了一個讓五人大驚失色的決定:「所以,我準備在進位宋王之後,封他為京兆郡公。再讓他以雍州牧、陝西道行台尚書令的身份,統管雍、秦、梁、益四州。」
偏殿之中,鴉雀無聲。
五位宋台重臣全都一臉凝重地看著劉裕,似乎在確認他是不是在開玩笑。
京兆郡公……雍州牧……陝西道行台尚書令……統管雍秦梁益四州……
雍州牧,是關中地區的最高行政長官;陝西道行台尚書令,則是一個獨立於建康尚書台之外的權力中樞,所謂「行台」,就是臨時性的中央派出機構,擁有自行任命官吏、調度軍隊、徵收賦稅的權力。
這不是在培養繼承人。
這是在另立中央。
徐羨之第一個站了出來,他跟隨劉裕十餘年,向來不敢忤逆劉裕,但這一次,他面色嚴肅,語氣急切:「宋公——不可!萬萬不可!」
劉裕看著他,沒有說話。
徐羨之急聲道:「宋公若設立陝西道行台,那建康的尚書台怎麼辦?朝廷中樞的政令,到了潼關以西便成了一紙空文!這分明是在另立中央啊!雍秦梁益四州若皆歸長安公節制,那他與裂土封王有何區別?宋公三思!」
王弘也忍不住開口勸道:「宋公,徐僕射所言極是,長安公雖然年少英才,但畢竟只有十二歲。統管四州之地,主持一方行台,未必能擔當這等重任。宋公縱然愛子心切,也不可如此驟進啊。」
傅亮也連連點頭:「是啊宋公,此事關係甚大,需從長計議。至少也要等長安公再年長几歲,積累一些經驗,方可……」
「不必說了。」劉裕抬手打斷了他們的話,「此事我已思忖數日,決心已定。」
「你們對天下形勢,未必有車士看得清楚。自永嘉之亂以來,北方紛亂百餘年,胡人遍地,塢堡林立,南北之間的隔閡之深,不是靠幾場勝仗就能彌合的。」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車士在信中說『非北人無以決胡漢之政』。他雖生在南方,長在南方,卻願意紮根北方。他要以一個北方人的身份,來贏得北方士族和百姓的信任。這樣的人,才真正有可能混一天下、彌合南北裂痕。」
謝晦忍不住開口道:「宋公如何說此喪氣之言?以宋公之將略,統帥北府精兵北上冀州,滅亡拓跋魏也是早晚之事。何須讓長安公行此險招?」
劉裕聞言,微微搖頭。
「自己人知道自己事。」他緩緩道,「想要滅亡拓跋魏,需要耗損精力無數,至少需要五年的時間,一兩年準備,一兩年北伐,一兩年收尾。我已經五十七了,沒有那麼多個五年了。」
他看向謝晦,目光坦然而平靜:「我更相信車士提的路子。他在關中統合隴右、益州,居高臨下,以高屋建瓴之勢北擊北魏,方有天下一統之望。」
說完,他眉頭一皺,不再給五人反駁的餘地:「好了。等我進位宋王之後,你們便擬詔吧。」
他又補充道:「另外我打算封三子車兒為彭城縣公、荊州刺史。」
這個安排也是經過他深思熟慮的,劉義隆坐鎮荊州,正好位於建康和長安之間,既能隔絕劉義符與劉義真之間因猜忌而產生的衝突,又能作為東西之間的橋樑。
兄弟三人,一西一中一東,各據要地,卻又不至於互相掣肘。
這個安排,既能讓車士在關中大展拳腳,又能讓車兒在荊州積累經驗,還能讓車兵在建康穩住世子之位。
可謂是三全其美。
五人無奈地相視一眼,知道劉裕心意已決,不是他們能輕易改變的了。
徐羨之長嘆一聲,拱手道:「既然宋公已決意如此,臣等……只有從命了。」
王弘、謝晦、傅亮、蔡廓也紛紛拱手道:「臣等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