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熙元年正旦,建康城。
天還未亮,朱雀大街兩側的槐樹上還掛著殘霜,太極殿前已是燈火通明。文武百官身著朝服,按品級排列,魚貫步入大殿。殿內香菸繚繞,鐘磬齊鳴,一派莊嚴肅穆氣象。
這是司馬德文登基後的第一個正旦朝會,也是改元元熙之後的第一次大朝會。
雖然去歲已下詔改元,但按慣例,正式改元從今年正旦開始。
殿中群臣心中都清楚,這一年的年號雖叫「元熙」,但真正的主角,已經不是龍椅上那位溫文爾雅的皇帝了。
朝會依禮而行。首先是群臣向皇帝行賀年之禮,山呼萬歲;接著是宣詔改元,以元熙元年為始,大赦天下,賜酺三日;然後是各地進獻祥瑞的環節,有司奏報,會稽獻白鹿一隻,歷陽獻嘉禾一莖九穗,皆是吉兆;最後是封賞百官,按例賜帛賜爵。
繁瑣的禮儀走完之後,朝會的重頭戲終於來臨。
尚書左僕射徐羨之手持詔書,出班跪奏:「臣奉陛下詔命,謹以元熙元年正旦,進宋公劉裕為宋王。詔曰——」
殿中群臣齊齊跪地,恭聽聖旨。
徐羨之展開詔書,朗聲宣讀:
「朕聞古先哲王,膺符受命,莫不體乾坤以施化,法四時以育物。故能經綸宇宙,濟育黎元。朕以不德,遭家多難,社稷傾危,億兆塗炭。宋公裕,天縱英聖,神武應期,拯溺救焚,再造區宇。自桓玄篡逆,傾覆皇室,公奮劍京口,掃清奸孽。其後盧循肆虐,南燕僭號,後秦稱尊,公皆親總六師,克平禍亂。至若河洛之役,威震華夷;關中之地,盡入版圖。功高萬古,德被四方。」
「雖則伯禹之疏浚九河,晉文之匡扶王室,何以加焉!朕所以履冰思托,御朽懷慚。今遵先典,進封宋王。王其膺茲景命,保乂皇家,可不慎歟!」
徐羨之讀畢,將詔書合攏,雙手高舉過頂:「陛下聖明!臣等恭賀宋王!」
殿中群臣齊聲附和:「恭賀宋王!」
劉裕出列,跪地受詔:「臣裕,謹領聖旨。」
按照晉制,宋王可以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蹕,置百官,行半朝之制。這意味著,從今以後,建康城中同時存在著兩套朝廷,一套是名義上的晉室朝廷,一套是實際上的宋王朝廷。
對於宋台屬官而言,這更是值得慶賀的大事。劉裕進位宋王,他們這些宋公府的僚屬自然也跟著水漲船高,宋公府的令史,將來就是宋王國的令史;宋公府的參軍,將來就是宋王國的參軍。
待劉裕更進一步登基稱帝,他們便是開國從龍之臣,封侯拜相,指日可待。
詔書宣讀完畢後,徐羨之又取出第二份詔書。
「世子劉義符,進封宋國世子,授鎮武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鎮守京口,代掌宋國軍務。其世子府僚屬,比照東宮制度,由尚書台遴選任用。」
劉義符是世子,進封宋國世子是順理成章的事。鎮武將軍、鎮守京口,京口乃是劉裕起兵之地,也是北府兵的大本營,讓世子鎮守此地,也是理所當然。
至於開府儀同三司、比照東宮制度配置世子府僚屬,更是明確無誤地告訴所有人,劉義符就是劉裕指定的下一任繼承人,地位凌駕於諸弟之上。
接著是第三份詔書。
「三子劉義隆,封彭城縣公,授荊州刺史,都督荊、湘、南雍三州諸軍事,持節鎮守江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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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永嘉之亂、衣冠南渡以來,荊州便成為南方政權的命脈所系。它地處長江中游,西控巴蜀,東扼江揚,北接襄陽,南連湘廣。更關鍵的是,荊州居上游之勢,對下游的揚州有著天然的戰略壓制。
東晉立國百年來,荊州刺史的人選,一直是朝廷中最敏感的問題。
王敦當年以荊州為根基,兩次舉兵東下,攻入建康,廢黜皇帝,把持朝政,開了以荊州制揚州的先例。
其後陶侃鎮守荊州四十餘年,雖然對朝廷忠心耿耿,但威權之重,也讓朝廷如坐針氈。
到了桓溫時代,更是憑藉荊州之兵三次北伐,威震天下,最後幾乎代晉自立。桓溫之子桓玄,更是直接以荊州為基地,攻入建康,篡晉建楚。
可以說,東晉的歷史,就是一部荊州與揚州博弈的歷史。誰掌握了荊州,誰就掌握了長江上游的主動權;誰掌握了上游,誰就有能力威脅下游的朝廷中樞。
正因為如此,歷來的荊州刺史,無不是皇帝最信任的人,或者說是皇帝最不敢不信任的人。
之前鎮守荊州的,是劉裕的弟弟劉道規,封南郡公,鎮守江陵數年,深得民心軍心。可惜劉道規英年早逝,留下了荊州這個最重要的位置懸而未決。
如今劉裕讓劉義隆出任荊州刺史,既是對這個兒子的信任,也是在為將來布局,以三子鎮上游,以長子鎮京口,兄弟互為犄角,牢牢掌控整個南方。
群臣對此雖有議論,但都覺得劉裕的安排合情合理,畢竟荊州如此重要的位置,不交給自己的兒子,又能交給誰呢?
第四份詔書,才是今日朝會的真正重頭戲。
已經有消息靈通的人聽說了一些風聲,劉裕要在進位宋王之後,對二兒子劉義真另有任命。但具體是什麼任命,還沒有人知道確切的消息。
徐羨之清了清嗓子,朗聲宣讀:
「第二子劉義真,英明神武,夙著奇節。去歲鎮守長安,全取雍州七郡,安定關隴,綏撫黎庶,厥功甚偉。茲封為京兆郡公,授鎮西大將軍、雍州牧、陝西道行台尚書令,都督雍、秦、梁、益四州諸軍事,開府長安,承制行事。」
詔書宣讀完畢,太極殿內先是安靜了一瞬,隨即,嗡嗡的議論聲如同潮水般擴散開來。
京兆郡公,這是關中郡望的封爵,意味著劉義真的根基被正式定在了關中。
雍州牧,統管雍州軍政民政,是關中地區的最高行政長官。
陝西道行台尚書令,所謂「行台」者,行尚書台事也。自魏晉以來,行台便是中央尚書台的派出機構,擁有獨立於中央的行政權、人事權和軍權。陝西道行台的設立,意味著從潼關以西,所有政令皆出自長安,不必再經建康批准。
都督雍秦梁益四州諸軍事,這四個州加起來,幾乎囊括了關中、隴右、漢中、川蜀的整個西部版圖。
開府長安,承制行事,「承制行事」是讓劉義真在轄區內可以代行天子之權,任命官吏、施行賞罰、調兵遣將,都不需要向朝廷請示。
這幾項任命加在一起,分明是讓劉義真裂土封侯、以西為家。
群臣的議論聲越來越大。
「陝西道行台……這是另立朝廷啊……」
「雍秦梁益四州!那豈不是將半個天下都交給了長安公?」
「開府長安,承制行事……這是裂土封王的規格了……」
「他才十三歲啊……」
有人震驚,有人不解,有人憂慮,有人暗中欣喜,此刻已經有不少人開始在心中盤算著如何與這位未來的西陲之主搭上關係。
但也有人憂心忡忡,這分明是將天下一分為二的格局。若是將來東西離心,豈不是重蹈漢末關東關西對決的覆轍?
站在班列中的徐羨之,雖然事先已經知道這個決定,但此刻親口宣讀完詔書,他心中依然五味雜陳。
他偷眼看了看劉裕。
劉裕站在最前方,背對著群臣,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的背影挺直如松,沒有絲毫動搖的跡象。
殿中的嗡嗡聲持續了片刻,終究沒有人敢站出來公開反對。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是劉裕的意思。
而如今的天下,沒有人能改變劉裕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