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旦朝會的消息,不到半日便傳遍了整個建康城。
先是改元元熙,這是意料之中的事;接著是劉裕進位宋王,這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沒有人覺得意外。真正讓建康城震動的,是那三道封賞宋王三子的詔書。
世子劉義符進封宋國世子,開府儀同三司,鎮武將軍,鎮守京口。
這道詔書一出,讓世子府的屬官們長舒了一口氣,比如檀道濟,他是劉義符世子府的中庶子。劉義符若是被廢,他作為劉裕的愛將,雖然不會受到牽連,但前程肯定會受到影響。
三子劉義隆封彭城縣公、荊州刺史、都督荊、湘、南雍三州諸軍事。
劉義隆坐鎮江陵,鎮守荊州,扼守長江上游,既是防備西面的潛在威脅,也是在建康與關中之間設下了一道屏障。
荊州居上游之勢,對建康有著天然的威懾力,將這個地方交給自己的親生兒子,才能讓劉裕放心。
但真正讓整座建康城議論紛紛、沸沸揚揚的,是第二子劉義真的那道封詔。
京兆郡公、鎮西大將軍、雍州牧、陝西道行台尚書令、都督雍秦梁益四州諸軍事、開府長安、承制行事。
這幾個官職連在一起,分明是讓劉義真正式裂土封疆,以關中為根基,建立一個半獨立的政權。
雖然名義上仍是晉朝的臣子,或者說劉宋的臣子,但實際上,從潼關以西的廣袤土地,從此便由長安說了算。
建康城的酒肆茶樓里,到處都在議論這件事。
「這不是要分裂天下嗎?雍秦梁益四州,半壁江山啊!」
「我看未必。長安公才十三歲,能撐得起這麼大一片基業?」
「你不知道,去年細柳之戰,長安公以三千府兵大破赫連璝兩萬鐵騎,可不是靠著父親餘蔭的紈絝子弟。」
「話雖如此,可這陝西道行台一立,關中和建康豈不是分成了兩個朝廷?將來若是有矛盾,怕是要兵戎相見啊……」
但也有人如釋重負。
其實對建康城的許多世家大族來說,「北伐」這兩個字,早就成了一個沉重的負擔。
自永嘉南渡以來,從殷浩、謝尚到桓溫、劉裕,歷代權臣都以「北伐」為旗號來攫取政治資本。
北伐需要徵兵、需要征糧、需要加稅,每一次北伐,都是對江南民力的一次大抽血。而那些喊著最響亮的北伐者們,多半是另有圖謀,桓溫北伐是為了積累代晉的資本,劉裕北伐也是為了同樣的目的。
真正對北伐有熱情的人,其實並不多。
如今劉裕將關中交給劉義真,等於是把北伐的重擔從建康的肩頭卸了下來。
以後北伐就是長安的事了,關中打得好,建康跟著沾光;關中打得不好,建康也可以隔岸觀火,不至於傷筋動骨。
對於許多隻想偏安一隅的世家來說,這簡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劉裕對這些議論心知肚明,但他並不在意。他如今最關心的,不是朝堂上的議論,而是自己的幾個兒子。
他其實早就有封建諸子的想法,把兵權都掌握在自己幾個兒子手裡,他才放心。可八王之亂的教訓太過慘痛,讓他一度猶豫不決。
但現在他想通了,還是效仿西漢,封建諸子得了,畢竟世間未有萬全之策。
至於以後怎麼樣,只有天知道。
至少車士的那封家書,已經向他證明了這個二兒子有著兄友弟恭的胸襟。
現在需要敲打的,是車兵和車兒。
劉裕徑直去了世子府。
世子府坐落在宋公府東側,是一座三進的大宅,門前有兩隻石獅,氣派不凡。
劉裕沒有讓人通報,直接走了進去,他本想看看兒子平日裡的生活狀態,結果一進後院,便氣不打一處來。
只見劉義符正斜躺在廊下的胡床上,衣衫半解,身邊圍著三四個打扮妖嬈的歌伎,有的在彈琵琶,有的在斟酒,還有一個正依偎在他身邊,餵他吃葡萄。院子裡一片鶯聲燕語,酒氣熏天。
桌子上擺著幾碟精緻的菜餚,地上還扔著幾個空酒壺。一名樂師坐在角落裡,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箏弦,奏著靡靡之音。
劉裕的臉色瞬間鐵青。
他大步走過去,一把攥住劉義符的手臂,將他從胡床上拽了起來。劉義符還沒反應過來,劉裕已經抄起牆邊掛著的馬鞭,揚手就要抽下去。
「父親饒命!父親饒命!」劉義符嚇得酒醒了大半,連滾帶爬地躲到胡床後面,一邊求饒一邊狼狽地繫著衣帶。
那幾個歌伎和樂師也嚇得跪了一地,瑟瑟發抖。
劉裕握著馬鞭的手懸在半空,看著劉義符那副窩囊相,心中又氣又寒。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馬鞭重重摔在地上,冷冷道:「穿好衣服,到書房來見我。」
說完,他轉身便走。
劉義符慌忙從地上爬起來,胡亂套上外袍,整理了一下頭髮,連鞋子都沒穿好,便一路小跑著跟了上去。
到了書房,劉裕坐在案後,臉色依然難看,劉義符低垂著頭,站在他面前,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劉裕看了他一眼,然後緩緩開口:「你的世子之位保住了。」
劉義符一愣,抬起頭來,眼中帶著不敢相信的神色。
「是你二弟讓給你的。他決心以關中為根基,混一天下,因此他主動放棄了世子之爭,讓你繼續當這個世子。」
劉裕從懷中取出那封家書,扔在案上:「你自己看看。」
劉義符雙手捧起信紙,一行行讀下去。當他讀到「兒願父親善視車兵大兄」時,眼睛不由得有些發澀。
劉裕看著他,語氣緩和了一些:「我也不會再像從前那般苛責你了。你不必與你二弟一樣出色,做個守成之君就好,我也不求你多出色,能做到蜀漢後主那般,也就夠了。」
劉義符聽到這話,先是鬆了口氣,隨即又有些不服氣地嘟囔道:「後主……後主出了名的沒用,兒可不想學他。」
劉裕被他這句話氣笑了,冷冷道:「你能有後主那樣的自知之明,我就知足了。」
劉義符縮了縮脖子,不敢再頂嘴。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親衛的通傳:「宋王,彭城縣公求見。」
「讓他進來。」劉裕道。
劉義隆邁步走進書房,他向劉裕行了一禮後,又轉向劉義符,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大兄。」
劉裕看著這個三兒子,難得地對劉義隆露出了和藹的神色,招了招手:「車兒,過來坐。」
劉義隆受寵若驚,小心翼翼地在一旁落座。
劉裕看著兩個兒子,緩緩開口道:「我今日叫你們來,是有幾句話要交代。」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起來:「你們可知道魏文帝與陳思王的故事?」
劉義符和劉義隆對視一眼,疑惑地思考了一下,然後劉義隆小心地回答道:「是陳思王七步成詩的故事嗎?」
魏文帝曹丕繼位後,忌憚弟弟陳思王曹植的才華,命他在七步之內作詩一首,若作不出來,便要治他的罪。陳思王應聲吟出:「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魏文帝聽後,羞愧不已,終於放過了弟弟。
劉裕聽後點了點頭,繼續說道:「魏武帝一世英雄,臨終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這兩個兒子會手足相殘。我對你們也有此擔憂,我只希望你們兄弟數人,將來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許手足相殘。」
他站起身來,走到牆邊,取下掛在壁上的一束箭。
劉裕回到案前,將這束箭解開來,取出一支,雙手握住兩端,用力一折——「啪」的一聲,箭杆應聲而斷。
劉義符和劉義隆都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劉裕將斷箭扔在案上,又取出第二支,同樣用力一折,又應聲而斷。他將兩支斷箭並排放在一起,然後又拿出三支箭,卻沒有折斷,而是將它放回桌上。
「一支箭,輕易便可折斷。」劉裕緩緩說道,「兩支箭,也同樣如此。」
他從地上拾起那根細繩,將三支箭重新束在一起,遞給劉義符:「你來試試。」
劉義符接過那束箭,雙手用力,試圖將其折斷。但那三支箭合在一起,任憑他如何使勁,也只是微微彎曲,卻怎麼也折不斷。他漲紅了臉,最終放棄了努力,搖了搖頭:「兒……折不斷。」
劉裕接過那束箭,又遞給劉義隆:「你也試試。」
劉義隆接過來,同樣用力折了折,也是紋絲不動。他將箭束恭敬地放回案上,搖頭道:「兒也折不斷。」
劉裕看著兩個兒子,語重心長地說道:「這便是我想告訴你們的道理。一支箭易折,三支箭合在一起,便堅不可摧。你們兄弟三人,車兵在建康,車兒在荊州,車士在關中,各守一方,各盡其責,便如這三支箭一般。單拿出來,都可能會被人折斷;但若你們兄弟同心,彼此扶持,便沒有人能動搖我們劉氏的江山。」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我今日要你們記住:兄弟同心,其利斷金。你們三人,誰也不要起那『相煎何急』的念頭。」
劉義符和劉義隆齊齊起身,鄭重拱手道:「兒謹遵父親教誨!」
劉裕點了點頭,看著面前的兩個兒子,一個頑劣卻終於有了幾分醒悟的模樣,一個沉穩得超出年齡,他心中也是唏噓不已。
遠在關中的車士,此刻又是在做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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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祖嘗聚二子於庭,問曰:「汝等知魏文帝與陳思王之事乎?」哀帝與宜都王皆對曰:「知之。」太祖因舉「煮豆燃豆萁」之詩,喟然嘆曰:「七步成詩,才則才矣,然兄弟至此,詩亦何用?」乃命取箭三支,先折其一,又折其二,顧謂諸子曰:「一支易折,二支亦然。」復以三支合為一束,使哀帝折之,不能折;使宜都王折之,亦不能折。太祖乃曰:「汝兄弟三人,當如此箭。離則易折,合則難摧。吾百年之後,各守一方,毋生間隙。」哀帝與宜都王皆伏地受命。太祖乃以箭束賜哀帝,使佩之,以志不忘。
——《世說新語·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