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北魏宮城。
正殿之內,一身戎裝的拓跋嗣正襟危坐。自去年定下五路伐關之策以來,已經過了數月,如今開春在即,該是舉兵的時候了。
「崔卿,」拓跋嗣看向站在殿中的崔浩,「合縱之策,實行得如何了?能否按照原定計劃,五路伐關?」
崔浩出列,拱手道:「回陛下,臣逐一聯絡,情況如下——」
「赫連勃勃已經欣然允諾,表示開春之後,等我們大魏舉兵,他便盡起胡夏騎兵,南下嶺北。」
「北涼沮渠蒙遜那邊,」崔浩繼續道,「他表示願意派四五千人,在蕭關一帶牽制關中兵力。不過他也說了,西涼李歆一直在河西虎視眈眈,他不敢盡起大軍東征,只能派出偏師襲擾。」
「四五千人,夠了。」拓跋嗣點了點頭,「沮渠蒙遜此人向來滑頭,能出四五千人,已經算是給了面子。」
「仇池那邊……」崔浩頓了頓,「斷然拒絕了。仇池楊氏表示,他們小國寡民,摻和不起這場大戰,只願守在仇池山中,誰贏了他們便向誰稱臣。既不北上攻漢中,也不南下助關中。」
拓跋嗣冷哼一聲:「牆頭草,不必管他。」
「不過,」崔浩話鋒一轉,「臣派李順在隴山一帶聯絡到了一些後秦的殘餘勢力。其中有一個叫姚光宗的,是後秦姚氏旁支,如今領著幾千戶部眾,據守在隴山深處的幾座堡寨中。他表示願意出兵響應。」
拓跋嗣眉頭微挑:「姚光宗?有多少人馬?」
「大約千餘人,多是羌人。」崔浩道,「人數雖不多,但熟悉隴山地形,在山地作戰中是股不可小覷的力量。」
「好,聊勝於無。」拓跋嗣將目光重新投向崔浩,「那乞伏熾磐呢?他是五路中最關鍵的一路,他可答應了?」
崔浩聞言,臉上露出一絲微妙的表情:「乞伏熾磐……目前還在猶豫之中。」
拓跋嗣眉頭微皺:「猶豫?他不是一直擔心劉義真吞併他嗎?」
「正是因為這個擔心,他才猶豫。」崔浩捋了捋鬍鬚,緩緩分析道,「陛下想必已經知道了,劉裕在正旦朝會上,正式封劉義真為京兆郡公、陝西道行台尚書令,將潼關以西的雍、秦、梁、益四州全部交給了他。這等於是在長安建立了一個漢家政權。」
他頓了頓,繼續道:「這樣一個漢家政權,即使不做什麼事,只要立在那裡,對隴右的胡人政權就是一種巨大的壓力。隴右的世家豪強現在肯定已經人心浮動。」
拓跋嗣緩緩點頭:「所以他一定會出兵。」
「正是。」崔浩道,「臣以為,乞伏熾磐雖然還在猶豫,但最終必然會出兵。他就算想觀望,他手下的人也會逼著他出兵,因為他若不出兵,等劉義真騰出手來,第一個要收拾的就是他。」
拓跋嗣沉吟片刻,終於下定了決心:「不等他了。就按原計劃進行吧,最遲二月,朕要親率大軍南下。」
他看向崔浩:「朕準備留崔卿在平城輔佐佛狸,掌管國政。朕自己率領諸將,自晉陽出發,沿汾水南下,直撲蒲坂。」
崔浩拱手道:「臣遵命。」
拓跋嗣又想起一事:「過平陽時,河東薛氏會如何應對?薛辯那老狐狸,會如何應對我們?」
崔浩微微一笑,顯然早已料到這個問題:「陛下也知道,臣去年給薛辯寫信,他回得模稜兩可,既不拒絕,也不答應。這種態度,說明他只想做牆頭草,兩邊都不得罪。」
「臣估計,薛辯既不會支持我們,也不會反對我們。他不會主動招惹我大軍過境,反而會象徵性地送一些糧秣勞軍,以表『恭順』之意。但要讓他出兵助我,或者公開投魏,那是絕無可能的。」
拓跋嗣點了點頭,心中有了數:「那就夠了。他不添亂就行。」
他站起身來,目光掃過殿中諸將:「傳令下去,三日後,平城郊外,誓師!」
「朕要親自告訴三軍,此戰,必破蒲坂,把劉義真驅逐出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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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元熙元年,北魏太常五年。
二月戊寅。
平城郊外,曠野之上,旌旗蔽日,戈戟如林。
四萬戰兵列陣於野,分為左中右三軍。中軍是拓跋嗣的親衛精騎,皆披鐵甲,跨駿馬,人人面帶殺意;左軍以鮮卑步跋組成,手持長槊與盾牌,隊列嚴整;右軍則是從各部落徵調來的騎兵,雖然裝束五花八門,但每一張臉上都寫滿了對劫掠的渴望。
在這些戰兵身後,數萬民夫推著糧車、趕著牛羊,蜿蜒數里,煙塵滾滾。
拓跋嗣立於高台之上,甲冑鮮明。他那張略顯蒼白的臉上此刻泛著一層異樣的紅暈,他緩緩抽出腰間的佩刀,舉向天空。
「將士們!」他的聲音在曠野中迴蕩,「自道武皇帝建國以來,我大魏東征西討,破柔然,破庫莫奚,收高車。唯有南方的晉國,屢次侵擾,與我大魏抗衡至今!」
高台下的四萬將士鴉雀無聲,所有人都注視著他們的國主。
「兩年前,劉裕滅後秦,占據了關中!隨後他留其二子劉義真鎮守長安,自己退回南方準備篡晉去了!」拓跋嗣的聲音越來越高昂,「如今他更是在長安另立行台,將半個天下交給了一個十三歲的娃娃!」
台下傳來一陣低低的鬨笑,十三歲的一方主帥,在北魏將士看來,簡直是兒戲。
「但這個娃娃,去年在細柳打贏了赫連勃勃的兒子!」拓跋嗣話鋒一轉,「所以朕不會輕敵!朕要親自率兵南下,踏平蒲坂,渡過黃河,與他見個真章!」
他深吸一口氣,高聲道:「朕已聯合胡夏、北涼、西秦,五路並進!胡夏攻嶺北,北涼擾安定,西秦掠隴右,而我大魏主力,將直搗蒲坂!只要渡過黃河,關中便是我們的囊中之物!」
「大魏萬歲!」台下的將士們齊聲高呼,聲震四野。
拓跋嗣將佩刀重重一揮,指向南方:「出發!目標——蒲坂!」
號角聲響起,如同沉雷滾過大地。戰馬嘶鳴,車輪隆隆,步卒邁開步伐,整個大軍如同一架巨大的戰爭機器,緩緩啟動,向著南方席捲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