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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平陽

2026-07-30 09:48:56 作者: 季漢玄甲軍

  拓跋嗣的大軍從平城出發後,一路沿桑乾河南下,經雁門關,進入太原盆地。

  約莫十餘日後,大軍抵達晉陽。

  晉陽是并州治所,自兩漢以來便是北方重鎮。前趙劉淵、後趙石虎都曾以此為都,城垣高大,倉廩充實。

  如今的并州刺史是北魏宗室大將拓跋斤,此人作戰勇猛,治軍嚴整,是拓跋珪時代便從征的老將。拓跋嗣在晉陽停留了兩日,一面整頓軍馬,一面催促後方糧草。




  汾水河谷是連接晉陽與河東的天然通道,兩岸山勢連綿,中間一條蜿蜒的汾水,沿岸田地肥沃,村落星羅棋布。

  北魏大軍所過之處,沿途塢堡紛紛閉門自守,既不敢抵抗,也不敢親近。拓跋嗣也不理會這些零星的塢堡,他的目標是蒲坂,沿途的這些小蝦米不值得分兵。

  數日後,大軍前鋒抵達平陽境內。

  平陽,即古之堯都,位於汾水下游,東接上黨,西連黃河,是河東通往關中必經之路。這裡也是河東薛氏的大本營所在。

  說起河東薛氏,其發跡史頗為曲折。

  薛氏先祖本是蜀地人士,東漢末年遷居河東。與那些累世公卿的魏晉舊族相比,薛氏的門第實在算不上高貴。

  裴氏、柳氏這些河東本土的老牌世家,才是真正的衣冠望族,裴氏自漢末裴茂以來,累代出高官;柳氏自柳崇以下,也是代有名臣。薛氏與他們相比,不過是後起之秀。

  但薛氏有一個旁人所不及的人物,那便是薛強。

  薛強生於晉室南渡之際,年少時便以豪俠著稱。他精通經史,卻又不拘泥於章句之學;他弓馬嫻熟,卻又不屑於做一介武夫。

  王猛還是個默默無聞的寒門書生,背負著「捫虱談天下」的狂名遊歷於北方諸國之間。沒有人看得起這個衣衫襤褸的年輕人,唯獨薛強一見王猛便覺得此人非同凡響。

  他將王猛請到家中,待若上賓,兩人徹夜長談天下大勢。那一段歲月里,王猛正是靠著薛強的庇護和資助,才能四處遊歷而不至於因亂兵或者凍餓而死。

  後來王猛得到苻堅重用,官至丞相,權傾朝野,他沒有忘記薛強的恩情。在王猛的照拂下,河東薛氏迅速發展壯大,大量購置田產,修築塢堡,收養部曲。

  到了薛辯這一代,薛氏已經擁有塢堡十餘座,部曲數千人,在河東的勢力遠超裴氏和柳氏。

  不過說到底,薛氏的崛起靠的是薛強,而不是數百年的累世積澱。

  若是像太原王氏這些老牌的漢魏舊族沒有南渡,河東薛氏在北方世族中的排位還差得遠。只是永嘉之亂後,那些老牌世族大多已隨晉室渡江,反倒讓薛氏這樣留在北方的後起之秀出人頭地了。

  劉義真接管河東後,並沒有在平陽派駐一兵一卒,而是直接任命薛辯為寧朔將軍、平陽太守,讓他全權管理平陽政務。

  對劉義真來說,與其派一支軍隊駐守這個離關中較遠、補給不易的地方,不如做個順水人情,讓薛氏自治。反正只要薛氏不反,平陽表面上是晉土便夠了。

  而薛辯也心領神會,安安穩穩地在平陽當他的土皇帝,既不給劉義真添亂,也不主動表忠心。

  如今,北魏大軍兵臨平陽,薛辯的考驗到了。

  

  拓跋嗣沒有直接攻城,而是在平陽城外三里處安營紮寨。他派出一名使者,持著他的手令前往薛氏的塢堡,召薛辯前來覲見。

  使者去了一日,第二日清晨,薛辯便帶著族弟薛定,騎馬來到北魏大營前。

  兩人在大營前下馬,由魏兵引著穿過層層營帳,來到中軍大帳前。薛辯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氣,掀簾而入。

  大帳之內,拓跋嗣端坐於主位之上,身旁站著幾名鮮卑將領,個個虎視眈眈。拓跋嗣雖然面色蒼白,但那雙眼睛卻從薛辯進帳的那一刻起,便緊緊鎖定了他。

  「大晉平陽太守薛辯,拜見大魏皇帝陛下。」薛辯躬身行禮,姿態恭敬,不卑不亢。薛定也緊隨其後行禮。

  「薛卿不必多禮。」拓跋嗣擺了擺手,面帶笑意,語氣頗為客氣,「朕此次南征,路過平陽,聽聞薛卿在此治理有方,特請來一見。請坐。」

  薛辯謝過,在帳中鋪好的坐席上坐下。薛定跪坐在他身後。

  寒暄了幾句之後,拓跋嗣話鋒一轉,開始試探道:「薛卿,朕此次出兵,是為討伐劉義真在關中的勢力。朕的大軍不日將抵達蒲坂,渡河攻取關中。薛卿久居河東,對蒲坂一帶的地勢民情必然熟悉,不知薛卿對朕這次出兵,有何看法?」


  薛辯心中微微一凜,這是在試探他的態度。

  他沉吟片刻,然後斟酌著措辭說道:「陛下親率大軍南征,兵威之盛,河東百年未睹。然薛氏世居河東,累受晉恩,不敢背棄晉室。薛氏願為陛下提供糧秣,以充軍用;但若要薛氏舉兵相從,以刀兵指向故主,薛辯實難從命。」

  他頓了頓,又道:「薛氏雖小,亦有塢堡十餘座,部曲數千人。若陛下信得過薛氏,薛氏必不與陛下為敵。陛下大軍過境,薛氏願獻糧五百石、羊三百頭以充軍資。除此之外,薛氏無能為力。」

  拓跋嗣聽完這番話,臉上依然是笑意盈盈的。他早就預料到薛辯會是這個態度,模稜兩可,兩頭下注,既不徹底得罪劉裕,也不徹底得罪北魏。

  這正是薛辯這類世家的生存之道。

  拓跋嗣心中飛快地盤算著:硬逼薛氏投誠不是不行,但代價太大。薛氏在河東經營數代,塢堡星羅棋布,丁壯不下數千,若是逼急了,薛辯關上塢堡大門和他打游擊,他這四萬戰兵不知道要折損多少在河東。

  到時候就算能拿下平陽,也損耗了攻打蒲坂的實力,那就正中劉義真下懷了。

  「薛卿之言,朕理解。」拓跋嗣露出一副通情達理的表情,點了點頭,「各為其主,本是人之常情。薛卿能做到不與朕為敵,朕已經很滿意了。那五百石糧、三百頭羊,朕便收下了。薛卿請回吧,朕的大軍明日便繼續南下,不會擾及薛氏塢堡。」

  薛辯和薛定聞言,心中同時鬆了一口氣。薛辯站起身來,再次躬身道:「多謝陛下體諒。」

  說完,他帶著薛定退出大帳。

  走出大營,翻身上馬後,薛辯回頭望了一眼那片連綿不絕的北魏營帳,低聲對薛定說了一句:「拓跋嗣比我想像的沉穩。他若逼我表態,才是下策。」

  薛定也低聲道:「兄長,你看他真能打下玉壁城嗎?」

  薛辯搖了搖頭:「不好說。玉壁城那地我們也知道,地勢險峻,背靠峨眉塬,面朝汾水河谷,是個易守難攻的地方。毛德祖又是守城的名將。不過……」

  他頓了頓:「那座城去年八月才開始建,到現在滿打滿算也不過半年,究竟能修成什麼樣子,還真不好說。」

  薛定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大帳內,拓跋嗣等薛辯走遠後,端起案上的酒碗飲了一口,看向身旁的將領們,語氣輕鬆而自信:「傳令下去,明日拔營,直撲蒲坂!」

  一名將領有些顧慮地提醒道:「陛下,聽說那玉壁城地勢險峻,毛德祖又是劉義真手下善守之將,咱們是不是該多做些準備?」

  拓跋嗣聞言,哈哈一笑,擺了擺手:「玉壁城?朕知道那座城。去年八月才開始動工,到現在不過五六個月的光景,便是晝夜不停地修築,能修出什麼名堂來?」

  「更何況朕有十萬大軍,他區區五千守軍,如何抵擋得住?」

  他轉身看向帳中諸將,目光炯炯:「朕七日之內,必下玉壁!攻破玉壁之後,兵臨蒲坂,渡河便是長安!」

  帳中諸將被他的信心感染,紛紛抱拳:「陛下神武!大魏必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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