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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人心思漢

2026-07-30 09:49:06 作者: 季漢玄甲軍

  隴西,襄武。

  這是一座坐落於渭水上游的小城,城牆低矮,市集蕭條。自永嘉之亂以來,這座城先後被前趙、後趙、前秦、後秦、西秦輪番占據,每換一次主人,便少掉幾分生機。

  今日,襄武城外的一座莊園中,主人趙琨正在接待客人。

  趙琨年過五旬,是隴西趙氏的族長,年輕時曾在後秦做過一任縣令,後來後秦覆滅,他便辭官歸鄉,專心經營宗族產業。

  趙家在襄武經營三代,有良田數百畝,塢堡一座,部曲二百餘人,在當地算得上數一數二的豪強。

  此刻,趙琨的正堂中坐滿了人,有趙家的子侄,有襄武城內幾個小族的長老,還有從附近的豲道、首陽趕來的鄉紳。

  這些人中,有的穿著漢式深衣,有的穿著半胡半漢的窄袖短袍,他們都是聽說了從長安傳來的消息,才聚到這裡來的。

  趙琨坐在主位,端起茶盞啜了一口,目光掃過滿堂賓客,緩緩開口:「諸位,想必都已經聽說了長安那邊傳來的消息了吧?」

  「聽說了!」坐在左側的一個中年漢子搶著答道,他是豲道馬氏的家主馬循,性情急躁,「說是什麼『胡無三十年之運』,說前趙、後趙、慕容燕都沒撐過三十年,咱們漢人要重新掌天了!趙兄,這話當真?」

  趙琨轉頭看向坐在右首的一位灰衣僧人。那僧人約莫四十出頭,面容清瘦,手持一串念珠,是從長安來到隴西遊方的僧人,法名慧覺。

  「慧覺師傅,」趙琨道,「這話是您從長安帶來的,還是您給諸位再講一遍吧。」

  慧覺點了點頭,雙手合十,平和說道:「貧僧二月間離開長安時,京兆公正在推行此論。佛門中的師兄弟們都在宣講,貧僧自然也聽過幾回。」

  

  他頓了頓,緩緩道:「諸位,前趙劉淵,以匈奴之種建國於離石,最盛時據有關中、河東、河北,可謂強盛。然而從劉淵建國到劉曜滅亡,前後不過二十五年。後趙石勒,以羯胡之裔稱尊於襄國,滅前趙,並河北,南逼江淮,何等威風。然而從石勒稱王到冉閔屠胡,前後不過三十二年。前燕慕容儁,以鮮卑之部立國於薊城,南下攻滅冉魏,據有河北、山東,然而從慕容儁稱帝到前燕滅亡,前後不過三十三年。」

  他一個個數過來,讓在座眾人都不由自主地點頭,確實如此。

  「這些胡人政權,哪一個不是兵強馬壯?哪一個不是一度席捲天下?可為什麼都撐不過三十年?」

  「京兆公說,非胡人無雄主,亦非胡兵不驍勇,乃天意如此。以胡臨漢,終不能久,這是天道。」

  堂中一片沉默,在座的都是漢人,都曾在胡人的統治下生活過,知道胡人的騎兵有多兇猛。

  「可為什麼我們漢人會淪落至此?」一個年輕的趙家子弟忍不住問道,「一百年了,從永嘉到現在,我們一直被胡人壓著打,難道真是我們漢人不行了嗎?」

  慧覺搖了搖頭:「京兆公說過,這不是漢人不如胡人,而是我們漢人正在應劫。」

  「應劫?」眾人面面相覷。

  「魏晉兩朝,確實窩囊。司馬氏八王之亂,自相殘殺,把中原打得千瘡百孔,這才讓胡人趁虛而入。但這是天道循環中的一劫,這兩百年亂世,便是漢人要經歷的劫數。劫數之內,天道紊亂,邪氣橫生,所以才會讓胡人得了勢。」

  「但劫數也終有盡時,兩百年之期,如今已經到頭了。」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天命聖人已經出世了,宋王劉裕,起於京口,滅桓玄、平盧循、收南燕、破後秦、收復洛陽、光復長安,戰無不勝,攻無不克。這便是天命在劉宋之兆。而京兆公作為宋王之子,坐鎮關中,承天命而治之,便是要將這兩百年的亂世終結,重建漢家天下。」

  「那劉宋……」有人遲疑著問道,「真的能成嗎?」

  「京兆公已經開府長安,設陝西道行台,統管雍秦梁益四州。」慧覺道,「關中世家,如京兆韋氏、杜氏,弘農楊氏,扶風竇氏、馬氏,安定皇甫氏、梁氏,皆已歸附。宋王又從建康派來了朱齡石、劉遵考等大將,這難道不是天命所歸的跡象嗎?」

  看到眾人若有所悟的樣子,趙琨接過話茬緩緩開口,「諸位,你們難道忘了後漢的百年羌亂嗎?」

  這句話一出口,在座眾人都變了臉色。

  百年羌亂。

  從東漢中期到東漢末年,持續了百餘年的羌人叛亂,對隴西、涼州來說,是一場綿延了數代人的噩夢。那百餘年間,朝廷的政令不斷變更,時而招撫、時而征討,但始終治標不治本。羌人騎兵反覆劫掠隴西各縣,漢人村寨被焚毀,百姓被掠賣為奴,田地荒蕪,十室九空。


  最讓隴西漢人心寒的,不是羌人的兇悍,而是朝廷的放棄。

  東漢定都洛陽之後,關中逐漸衰落,朝廷對涼州的關注也越來越少。

  東漢中期,曾有大臣上書建議直接放棄涼州,將百姓內遷,理由是「涼州僻遠,耗費錢糧,難以守御」。

  雖然這個建議最終沒有完全實施,但朝廷對涼州的投入確實越來越少,駐軍削減,官員敷衍,使得隴西一帶幾乎成了棄地。

  當年的楊阜,便是這種世道下的悲憤之人。

  楊阜是冀城人,出身天水楊氏。他年輕時正值馬超起兵攻占隴右,馬超雖然是漢人,但軍中多用羌胡騎兵,動輒屠城劫掠,隴右漢人苦不堪言。楊阜聯合姜敘、趙昂等當地豪強,起兵反抗馬超,歷經艱險,最終將馬超驅逐出隴右。

  但楊阜趕走了馬超,換來的卻是朝廷的敷衍。曹魏雖然封了他一個關內侯,但對隴右的治理依然不聞不問。楊阜晚年曾上書魏明帝,痛陳隴右之困,言辭懇切,但朝廷也只是表面安撫,並未拿出實質性的舉措。

  後來,隴右又落入了胡人之手,前趙來了,後趙來了,前秦來了,後秦來了,如今隴右又是西秦乞伏鮮卑的天下。

  歸根結底,隴右一切苦難的根源,在於天下中心從長安轉移到了洛陽。

  定都洛陽,關中便成了西陲;定都洛陽,隴右便成了化外之地。朝廷的政令到不了這裡,朝廷的軍隊也到不了這裡。這裡的人,就像是被拋棄的孩子,只能在胡人的刀鋒下自生自滅。

  但若是長安重為都城呢?

  若是天下的中心重新回到關中呢?

  那隴西便不再是化外之地,而是京畿的西大門。隴右不再是被遺忘的角落,而是連接關隴的紐帶。那時,朝廷還會放棄涼州嗎?還會對隴右的苦難視而不見嗎?

  「我聽說,」趙琨的聲音微微顫抖,「京兆公有定都長安之志。關中世家,對他無不唯命是從,竭力輔佐。關中正在重修鄭國渠,廣開屯田,招募流民,整軍經武。他是真心要在長安建立基業的。」

  他的目光掃過在座眾人,聲音變得堅定起來:「我們隴西士族,自百年羌亂以來,等待的不就是這一刻嗎?一個以長安為中心的漢家朝廷,這才是我們能活下去、能抬起頭做人的正路!難道我們要一輩子跪在胡人的腳下,當他們的牛馬嗎?」

  「趙兄說得對!」馬循猛地一拍大腿,激動得站了起來,「我馬家在這豲道窩囊了幾十年,給胡人交糧交稅,還要被他們當牲口使喚!如今京兆公在長安豎起了漢家的旗幟,老子是再也不想受這窩囊氣了!」

  「可京兆公才十三歲……」有人有些顧慮地低聲說了一句。

  「十三歲怎麼了?」馬循瞪了他一眼,「細柳之戰,京兆公十三歲就破了赫連勃勃兩萬騎兵!你十三歲的時候在幹什麼?還在穿開襠褲呢!」

  那人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另一個老者緩緩開口:「我也聽說了,京兆公雖然年幼,但行事沉穩,很得關中世家的擁戴。韋氏、杜氏、楊氏、竇氏、馬氏、皇甫氏、梁氏,那都是關中數一數二的大族,他們既然願意把身家性命押在京兆公身上,想必不是沒有道理的。」

  「是啊,西秦那些鮮卑貴族,就知道征糧徵兵,哪裡管我們漢人的死活!」

  「京兆公若是真的能成事,我姜氏第一個響應!」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激動。那些積壓了幾十年的不甘和期盼,仿佛找到了一個出口,洶湧而出。

  趙琨見火候已到,站起身來,舉起手中的茶盞,朗聲道:「諸位,我趙琨年過五旬,這輩子已經沒有什麼大指望了。但我不希望我的兒孫,世世代代都跪在胡人的腳下求活。京兆公既然在長安豎起了漢家的旗幟,那我趙氏,便願意追隨!」

  「我馬氏也願追隨!」

  「我閻氏也願!」

  「我姜氏附議!」

  一隻只手舉了起來,雖然只是一個莊園中的十幾個人,但他們的背後,是隴西數百個漢人村寨、幾十座塢堡、數千戶不甘於胡人統治的漢人家庭。

  人心思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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