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西秦大營中便響起了蒼涼的號角聲。
乞伏熾磐站在營門高處,看著一隊隊士卒魚貫而出,在營前列陣。
晨霧未散,旌旗在潮濕的空氣中半卷半展,士卒的腳步聲沉悶而整齊,甲冑碰撞發出細碎的金屬聲響。
「大王。」乞伏曇達策馬而來,在馬上抱拳道,「步卒已列陣完畢,騎兵正在展開。沒奕乾的具裝甲騎也已準備就緒,隨時可以出擊。」
乞伏熾磐點了點頭,目光投向遠處鶉觚塬上那座營寨。
傅弘之的營寨扎在塬頂,地勢高亢,寨牆堅固。寨前鹿角林立,壕溝縱橫,顯然是一塊硬骨頭。
「傳令。」乞伏熾磐沉聲道,「步卒列陣向前,逼近敵寨。曇達,你率騎兵在左翼策應,若晉軍出寨接戰,便從側翼沖之。沒奕干,你率具裝甲騎壓陣,待敵陣鬆動,便一舉破之。」
「得令!」
鼓聲大作。
西秦步卒邁著整齊的步伐,開始向鶉觚塬推進。一萬兩千人分成三個方陣,每個方陣前兩排是刀盾手,後面是長矛手,再後面是弓弩手。旌旗蔽日,甲冑鮮明,氣勢頗為雄壯。
塬頂營寨中,傅弘之站在敵樓上,冷冷地看著山下逼近的敵軍。他眯起眼睛,目光在西秦軍陣中掃過,辨認著對方的兵力和布置。
「終於來了。」他低聲說了一句,隨即轉身下令,「傳令下去,全軍出寨列陣。讓乞伏熾磐看看,咱北府兵的威風!」
「嗚——」角聲響起。
營門大開,一隊隊士卒魚貫而出,在寨前列陣。
傅弘之的四千步兵,是劉義真麾下最精銳的部隊,大部分都是當年劉裕北伐時留下的北府老兵,身經百戰,經驗豐富,如今都在劉義真的號召下留在了關中,在關中安家落戶。剩下一些也是從關中招募的良家子,都是武藝高強之人。
這些人,人人都有百畝以上的永業田,有佃奴幫忙耕種,家中殷實,無後顧之憂。他們當兵,不是為了那點軍餉,而是為了保衛自家的田產、妻兒、父母。
所以,他們敢戰,也願戰。
陣型很快列好。
前排是刀盾手,每人一面三尺高的牛皮木盾,腰間一口橫刀。他們身材魁梧,眼神兇狠,站在那裡,就像一堵牆。
第二排是長槊手,手中四米多長的鐵槊斜指前方,槊刃在晨光下閃著寒光。
第三排是弓弩手,每人一張硬弓,腰間箭囊里裝著三十枝破甲箭。
傅弘之策馬立於陣中,掃視了一圈自己的士卒,他看到了一張張熟悉的面孔。
趙石頭站在長槊手隊列的前排,神色平靜,他家裡有兩百畝永業田,兩戶佃奴,兩個婆娘,一個兩歲的兒子。
他兒子的名字可是京兆公親自取的,叫趙克夏,取「克復華夏」之意。
此刻,他正盯著山下緩緩逼近的西秦軍陣,口中草莖一上一下地晃動著。
「石頭哥,你就不怕?」他身旁一個年輕士卒小聲問道,顯然是個新丁,第一次上陣,聲音都在發抖。
趙石頭吐掉草莖,咧嘴一笑:「怕個鳥!老子家裡兩百畝地,兩戶佃奴,婆娘又給我生了個帶把的。還是京兆公親自取的名,老子就算死在這兒,朝廷給的撫恤夠他們活一輩子。要是活著回去,老子還是那個趙石頭,誰也奪不走老子的地。」
他頓了頓,又道:「再說了,你看那些西秦蠻子,面黃肌瘦的,連飯都吃不飽,拿什麼跟咱們打?」
年輕士卒聽了,似乎安心了些。
趙石頭拍了拍他的肩膀:「別怕。等會打起來,你跟在我後面,看著我怎麼殺敵就行。」
「嗯!」
山下,西秦軍陣已經推進到三百步外。
鼓聲驟停。
雙方士卒隔著三百步的距離,互相瞪視著。晨風吹拂著旌旗,發出獵獵的聲響。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緊張感。
乞伏熾磐在中軍旗下,緩緩舉起了右手。
「弓弩手,上前!」
令旗揮動。西秦軍陣中,弓弩手越眾而出,在陣前列成三排。他們張弓搭箭,斜指天空。
「放!」
嗡——!
一片箭雨騰空而起,遮天蔽日,向塬頂的晉軍陣中落去。
「舉盾!」傅弘之厲聲喝道。
前排刀盾手齊刷刷舉起木盾,盾牌相連,形成一片密不透風的盾牆。
「哚哚哚——」箭矢落在盾牆上,發出密集的悶響。有幾枝箭越過盾牆,落入陣中,射中了後面的長槊手。有人悶哼一聲,低頭看了看插在肩膀上的箭矢,伸手一把拔掉,撕下一塊衣襟胡亂裹了裹,又重新握緊了長槊。
沒有人後退。
趙石頭抬頭看了一眼,一枝箭從他頭頂飛過,釘在身後的地面上,箭尾兀自震顫。他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只是啐了一口:「軟綿綿的,給老子撓痒痒呢?」
身旁的年輕士卒臉色發白,但看到趙石頭這副滿不在乎的模樣,也咬了咬牙,挺直了腰板。
三輪箭雨過後,西秦軍陣開始向前推進。
兩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弓弩手,放!」傅弘之令旗揮下。
晉軍陣中的弓弩手齊齊放箭。他們是北府老兵,弓硬箭准,又是居高臨下,箭矢帶著尖銳的呼嘯聲落入西秦軍陣中。
慘叫聲響起。前排的西秦刀盾手倒下一片,有人被射穿了盾牌,有人被射中了面門,有人被射穿了大腿,倒在地上哀嚎。
但西秦軍陣沒有亂,後排的士卒默默上前,填補了前排的空缺。他們是乞伏熾磐一手訓練出來的精銳,雖然裝備不如晉軍精良,但紀律和勇氣並不差。
七十步。
「放!」又是一輪齊射。
這次距離更近,箭矢的威力更大。西秦軍陣中倒下的人更多了,鮮血染紅了腳下的黃土。但他們的陣型依然沒有散亂,前排的刀盾手咬著牙,頂著箭雨,一步一步向前推進。
傅弘之眯起了眼睛。
「這些西秦蠻子,倒是有幾分硬氣。」他低聲說了一句,隨即提高了聲音,「長槊手,準備接敵!」
三十步。
西秦軍陣中響起了震天的喊殺聲。前排的刀盾手加快了腳步,舉著盾牌,向晉軍陣線猛衝過來。後面的長矛手緊隨其後,矛刃在晨光下閃著寒光。
「殺!」傅弘之厲聲喝道。
「殺——!」
晉軍陣中爆發出震天的怒吼。前排的長槊手齊齊踏前一步,四米長的馬槊從盾牌的縫隙中探出,指向衝來的西秦士卒。
轟——!
兩軍撞在了一起。
趙石頭只覺得手中的長槊猛地一震,一股巨大的力量從槊杆上傳來。他定睛一看,一個西秦刀盾手正用盾牌頂住了他的槊尖,拼命向前推。
那西秦兵滿臉橫肉,眼神兇狠,嘴裡哇哇叫著,力氣極大。
趙石頭冷笑一聲,也不跟他硬頂,手腕一抖,長槊收回,隨即猛地向前一刺!
那西秦兵沒料到他收得這麼快,身體失去平衡,向前踉蹌了一步。趙石頭的槊尖正好刺到,噗嗤一聲,扎進了他的咽喉。
鮮血噴濺。那西秦兵瞪大眼睛,嘴裡發出咯咯的聲音,緩緩倒了下去。
趙石頭一腳踹開屍體,拔出長槊,又找上了下一個目標。
在他身後,那個年輕士卒看得目瞪口呆。他第一次上陣,看到死人,看到鮮血,胃裡一陣翻騰,幾乎要吐出來。
「愣著幹啥!」趙石頭頭也不回地罵道,「跟上!別讓老子一個人扛!」
年輕士卒咬了咬牙,握緊長槊,跟了上去。
戰鬥從一開始就進入了白熱化。
西秦軍士卒前赴後繼,一波一波地衝擊著晉軍的陣線。他們雖然裝備不如晉軍精良,但勝在人多,又是抱著必死的決心,攻勢極為猛烈。
但晉軍的陣線就像一塊礁石,任憑海浪如何拍打,始終巋然不動。
前排的刀盾手用盾牌死死抵住西秦軍的衝擊,後排的長槊手從縫隙中不斷刺出長槊,將一個個西秦士卒刺倒在地。弓弩手則在陣後不斷放箭,壓制著西秦軍的後續部隊。
趙石頭已經記不清自己刺倒了多少人。他只知道,自己的手臂已經開始發酸,長槊上沾滿了鮮血,滑膩膩的,幾乎握不住。
但他不能停。
他身後是那個年輕士卒,再後面是他的火,再後面是傅弘之的整個軍陣。如果他退了,整個陣線就可能崩潰。
「石頭哥,右邊!」年輕士卒突然喊道。
趙石頭猛地轉頭,只見一個西秦軍官不知何時已經突破了前排的防線,正揮刀向他砍來。那軍官身材高大,穿著一副鐵甲,面目猙獰,刀勢極猛。
趙石頭來不及舉槊格擋,只能猛地向後一仰,躲過了這致命一刀。刀鋒從他鼻尖掠過,帶起一陣涼風。
那軍官一刀落空,也不收刀,順勢一個轉身,又是一刀橫斬而來。
趙石頭此刻重心不穩,眼看就要中刀。
就在這時,一枝羽箭破空而來,噗嗤一聲,射穿了那軍官的脖頸。
軍官瞪大眼睛,手中的刀無力地垂下,身體晃了晃,轟然倒地。
趙石頭回頭一看,只見傅弘之站在陣後,手中握著一張硬弓,正冷冷地看著這邊。
「趙石頭,你欠老子一條命!」傅弘之罵道。
趙石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將軍,末將記下了!回頭請你喝酒!」
「少廢話!殺敵!」傅弘之喝道,又搭上了一枝箭。
趙石頭重新握緊長槊,轉身又投入了戰鬥。
戰鬥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
西秦軍先後發動了三次大規模衝擊,都被晉軍擊退。鶉觚塬上,屍橫遍野,鮮血浸透了黃土,匯成一條條細流,順著坡勢向下流淌。
乞伏熾磐站在中軍旗下,臉色鐵青。
他的一萬兩千步卒,已經傷亡了近兩千人。而傅弘之的陣線,依然穩如泰山。
「大王。」乞伏沒奕干策馬而來,沉聲道,「步卒已經盡力了。讓末將的具裝甲騎上吧!只要衝開一個口子,步卒就能跟進去,一舉破敵!」
乞伏熾磐沉默了片刻,緩緩點了點頭。
「好。」他道,「讓具裝甲騎上。曇達,你率騎兵在側翼策應,若晉軍陣腳鬆動,便趁勢掩殺。」
「得令!」
「嗚——」號角聲響起,蒼涼而悠長。
西秦軍陣緩緩裂開,一隊鐵甲騎兵從中駛出。
這是乞伏熾磐最精銳的部隊,是他苦心積攢下來的家底,共計兩千具裝甲騎,大半馬鎧還是從後秦殘兵那裡繳獲來的。
人和馬都披著鎧具,在陽光下泛著幽冷的光芒,馬匹高大健壯,步伐沉重,每一步踏在地上,都發出沉悶的響聲。騎士們手持長槊,腰懸馬刀,面甲放下,只露出一雙雙冰冷的眼睛。
他們緩緩向前,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最後化作一股鋼鐵洪流,向鶉觚塬上的晉軍陣線席捲而來。
大地在顫抖。
趙石頭握緊了手中的長槊,手心全是汗。
他打過很多仗,但這般直接面對具裝甲騎的衝鋒,他還是第一次。
那些鐵甲戰馬,每一匹都有上千斤重,加上騎士的鐵甲和兵器,總重超過一千五百斤。這樣的重量,以衝鋒的速度撞上來,別說人了,就是一堵牆也能撞塌。
「穩住!」傅弘之的聲音在陣中響起,「刀盾手,架盾!長槊手,斜舉!弓弩手,放箭!」
嗡——!
箭雨騰空而起,落在具裝甲騎的陣中。但那些箭矢射在鐵甲上,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大多被彈開,只有少數幾枝射中了馬匹的柔軟部位,讓幾匹戰馬慘嘶著倒地。
但更多的鐵甲騎兵,依然在衝鋒。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轟——!」
鋼鐵洪流撞上了晉軍的陣線。
趙石頭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從槊杆上傳來,他整個人被撞得向後飛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手中的長槊斷成了兩截,虎口崩裂,鮮血淋漓。
他掙扎著想要爬起來,抬眼望去,前排的刀盾手已經被撞得七零八落,好幾個兄弟被撞飛出去,口吐鮮血,顯然活不成了。
陣線出現了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