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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逐水草

2026-07-30 09:49:45 作者: 季漢玄甲軍

  夜色沉沉,玉壁城外的北魏大營中。

  拓跋嗣躺在中軍大帳的榻上,輾轉反側,無法入眠。從平城出發至今,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圍城也將近二十天。

  毛德祖守得滴水不漏,任憑他使盡渾身解數,也毫無辦法。

  他心中煩悶,索性披衣起身,走出帳外。

  夜風帶著汾水的水氣撲面而來,帶著一絲涼意。營中一片寂靜,只有巡邏士卒的腳步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馬嘶聲,拓跋嗣沉吟片刻後,便緩步向傷兵營的方向走去。

  長孫道生正好巡營至此,見拓跋嗣往傷兵營方向走去,連忙跟上:「陛下,夜深了,傷兵營穢氣重,陛下還是……」

  「不妨。」拓跋嗣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朕睡不著,去看看他們。」

  長孫道生不再多言,默默跟在身後,他理解拓跋嗣的心情,圍城二十日,戰兵已傷亡近兩萬,卻依然無法撼動玉壁城分毫。

  那些鮮卑健兒的鮮血染紅了玉壁城下的每一寸黃土,提醒著拓跋嗣這一仗的慘烈代價,作為皇帝,他想去看看那些為他流血的人。

  自拓跋珪定都平城、稱帝建國以來,北魏的軍隊便一直以鮮卑部落兵為核心。軍中將領幾乎全是鮮卑貴族或部落酋長,漢人雖然可以在朝中為官、在地方治理民政,卻極少有機會進入軍隊系統。

  北魏立國至今不過三十年,漢人歸附的時間尚短,鮮卑人對他們還缺乏足夠的信任。軍中將士操鮮卑語、行鮮卑俗,上下級之間以部落關係為紐帶,形成了一個血濃於水的鮮卑軍事集團,漢人根本無法融入。

  拓跋嗣雖然倚重崔浩,幾乎對他言聽計從,讓他能在朝堂之上參與軍國大計,卻不不會允許他直接指揮一兵一卒。

  

  漢人管政、鮮卑管軍,這便是北魏現今的基本格局。

  傷兵營中瀰漫著一股血腥與草藥混雜的氣味,昏暗的油燈在角落中搖曳,將一道道扭曲的人影投在帳壁上。

  傷兵們橫七豎八地躺在草蓆上,有人低聲呻吟,有人昏沉睡去,有人在黑暗中睜著眼睛,不知在想些什麼。

  拓跋嗣走進傷兵營時,幾名還能坐起身來的傷兵掙扎著想要行禮,他壓了壓手,示意他們不必起身。他在一個斷了左臂的年輕士卒面前停下腳步,那士卒約莫二十出頭,面容蒼白,斷臂處的繃帶還滲著血跡。

  「疼嗎?」拓跋嗣蹲下身,低聲問道。

  那士卒愣了一下,嘴唇微微顫抖,半晌才道:「回陛下……不疼。」

  拓跋嗣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這些人是鮮卑各部落的子弟,跟著他從平城出發,滿懷建功立業的雄心,如今卻躺在這陌生的土地上,有的丟了胳膊,有的斷了腿,有的永遠閉上了眼睛。

  他站起身,正要繼續向前走,忽然聽到一陣低沉的歌聲從傷兵營的深處傳來。

  那歌聲很輕,用的是鮮卑語,若有若無,像是一陣從遠方飄來的風。

  「……逐水草兮居無定,彎弓射兮獵為生。陰山高兮蔽日月,大漠廣兮不見人……」

  拓跋嗣的腳步頓住了。

  長孫道生也聽到了那歌聲,面色微微一變。軍營之中,士卒私下傳唱這種調調的民歌,往往是厭戰情緒的開始。

  這些年北魏對外征戰不斷,每次大戰之後,軍隊中總會出現這種跡象,士卒們開始想家了,開始懷念草原上的氈帳和羊群,開始厭倦這沒完沒了的征伐。若是放任不管,這種情緒便會像瘟疫一樣蔓延開來,瓦解整支軍隊的士氣。

  他正要開口請示拓跋嗣是否要制止,拓跋嗣卻伸手攔住了他。

  「別出聲。」拓跋嗣低聲道,然後循著歌聲走去。

  那歌聲越來越清晰。

  「……馬蹄碎兮冰雪薄,狼煙起兮部族分。可汗令兮如風至,男兒行兮不顧身……」

  拓跋嗣在一座帳篷外停住了腳步。

  帳簾半掩,借著裡面昏黃的燈光,可以看到一個雙腿纏滿繃帶的傷兵正靠在草蓆上,低聲哼唱著。

  他約莫三十出頭,面容黝黑粗糙,一隻眼睛蒙著紗布,看樣子是瞎了。

  他的聲音並不好聽,但那一句句歌詞從他口中唱出,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動人力量,仿佛整片草原的悲涼都凝聚在了那低沉的歌聲中。

  「……代北風霜早,年年戰骨新。何日得安所?且向雲中尋……」


  歌聲漸漸低了下去,最後化作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消失在夜色中。

  拓跋嗣站在帳外,一動不動。

  長孫道生站在他身後,此刻也聽清了那歌聲的內容。那是一首鮮卑民歌,名為《逐水草》,是代北草原上流傳了不知多少年的老調子。

  歌詞唱的是鮮卑人逐水草而居的遊牧生活,這首歌他從小就會唱,或者說每個鮮卑人都會唱。

  拓跋嗣依然沒有說話,但長孫道生借著微弱的燈光看到,淚水正沿著拓跋嗣的臉頰無聲地滑落。

  他就那樣站著,沉默地落淚。

  這些鮮卑健兒們為他的野心流了血,斷送了肢體,甚至獻出了生命。而他,作為他們的可汗,卻只能讓他們在這異鄉的土地上唱著思念故鄉的歌。

  長孫道生心中一陣酸楚,他跟隨拓跋嗣多年,深知這位皇帝雖然外表剛強,內心卻並非鐵石心腸。

  良久,拓跋嗣仰起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朕從平城帶來的四萬健兒……死了將近兩萬了。」

  長孫道生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麼來安慰他,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但拓跋嗣還是沒有下定決心撤軍。

  在他心中,還有一個微弱的希望,西邊還有乞伏熾磐的三萬精銳,或許能創造出奇蹟。若是乞伏熾磐能在西線擊破劉義真、直取長安,那玉壁城的堅守便失去了意義,毛德祖不戰自潰。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營門方向傳來。

  拓跋嗣和長孫道生幾乎是同時轉頭望去。

  只見李順正急匆匆地向這邊跑來。他平日一向注重儀態,步伐從容,此刻卻幾乎是跌跌撞撞的,衣袍下擺沾滿了塵土,他的臉色在月光下顯得慘白,額頭上沁滿了冷汗,一看便知是出了大事。

  拓跋嗣和長孫道生心中同時咯噔了一下。

  「陛下!陛下!」李順跑到近前,氣息不勻,聲音發顫,「西邊……西邊……」

  「西邊怎麼了?」

  李順深吸一口氣,艱難地開口道:「乞伏熾磐……被劉義真……生擒了。」

  拓跋嗣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眼前一陣發黑。他踉蹌了一步,長孫道生連忙扶住他。

  李順繼續道:「劉義真在鶉觚塬擊破西秦主力之後,沒有片刻停留,一路向西追擊,將乞伏熾磐生擒。然後又馬不停蹄地繼續西進,直取隴西城。隴西的那些漢人士族……紛紛開城迎接,簞食壺漿,以迎王師。如今隴西已盡入劉義真之手,距枹罕不過數百里之遙了……」

  李順每說一句,拓跋嗣的臉色便蒼白一分。當他說完最後一句話時,拓跋嗣的身體猛地一晃,只覺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在夜風中化作一片血霧,灑落在腳下的黃土上。

  「陛下!」長孫道生和李順同時驚呼,一左一右扶住了他。

  「傳……傳太醫!」長孫道生急聲喊道。

  「不必!」拓跋嗣抬手制止了他,聲音虛弱卻堅定,「扶朕回帳。安靜地扶回去,不要讓將士們看到。」

  長孫道生和李順不敢違逆,一左一右攙扶著拓跋嗣,避開巡邏的士卒,沿著帳篷的陰影,緩緩走回中軍大帳。

  中軍大帳中,油燈昏黃。

  拓跋嗣躺在榻上,面色蒼白如紙,胸口微微起伏著。長孫道生端來一碗溫水,小心翼翼地餵他喝了幾口。過了好一會兒,拓跋嗣的氣色才稍微緩過來一些。

  他雖然身體虛弱,但神志依然清醒。他躺在榻上,望著帳頂,許久之後才緩緩開口:「乞伏熾磐敗了……沒有奇蹟了……我們這次的五路伐關,已經結束了。」

  長孫道生和李順都低著頭,不敢接話。

  拓跋嗣卻忽然笑了一聲,自嘲道:「朕從平城出發的時候,帶了四萬鮮卑健兒,如今死了將近兩萬,剩下的傷兵滿營,糧草也只夠支撐半個月,而玉壁城依然還是那座玉壁城。」

  他頓了頓,望向帳頂的目光帶著一絲迷茫:「如今乞伏熾磐也被生擒了,隴西盡入劉義真之手,朕回平城之後……那些河北的漢人世族,怕是都要在背後笑話朕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吃力地撐起身子,對長孫道生道:「道生,你安排撤軍事宜吧。明日一早,拔營北歸。動作要快,不要給城中守軍追擊的機會。」

  長孫道生心中一陣酸澀,抱拳道:「末將領命,末將這就去安排。」


  李順也跟著他退出了大帳,帳中只剩下拓跋嗣一人。

  拓跋嗣獨自躺在榻上,怔怔地望著帳頂,那首《逐水草》的旋律,不知為何又在他耳邊迴響起來。

  他閉上眼睛,陷入了自我懷疑之中,喃喃自語道:

  「莫非真的天命在劉?」

  帳外,夜風嗚咽,汾水在月光下默默地流淌著,帶走了一切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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