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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新朝新風

2026-08-09 19:05:58 作者: 季漢玄甲軍

  建康的秋日,比關中要遲半月。

  謝家園林里,菊花開了滿圃,金白相間,沿曲水鋪到水閣階前。水閣四面軒敞,早已設了數十個席位,案上果品酒饌齊整,皆是新釀。

  午後賓客陸續到齊,都是住在烏衣巷的世家子弟,皆是一身時新衣冠,三三兩兩聚在池畔柳下,說笑間,話頭繞來繞去,總離不了一件事。

  「聽說了麼?尚書台昨兒把代晉的儀注都擬出來了,連日子都定了。」

  「我也聽說了。這建康城裡,如今茶肆酒肆都在議論,竟一點也不避人。」

  「可不是,我今早路過南市,那賣漿的老兒都在說『宋王要當皇帝了』。連販夫走卒都知道了!」

  有人嘖了一聲:「宋王也真做得出來。這麼大的事……這豈非明晃晃的……那個?」

  「什麼明晃晃的?」一個年紀稍長的公子卻不以為然,擱下酒杯,「正是因為不是篡位,才敢這麼明晃晃地辦。宋王掃平四海,功業擺在那兒,他越光明正大,越說明心裡沒鬼,這就叫天命所歸。」

  「天命所歸……」

  「聽聞這代晉的主意,從頭到尾都是京兆公一手操持。連那四等繼位的說法,都是他提出來的。」

  「十三歲的尚書令,就能操持易姓改物的大事……」有人低聲道。

  「十三歲怎麼了?人家十二歲就在細柳以三千人破了兩萬鐵騎,十三歲就能鶉觚塬一戰生擒乞伏熾磐,京兆公是天生的神人,豈是我等凡夫俗子所能比擬的?」

  那人被噎得無話,只得端起酒杯掩飾。旁邊有人打圓場:「罷了罷了,尚書令那等人物,咱們是比不上的。只好奇今日康樂公請咱們來,做什麼?」

  「我聽說,這文會也是京兆公的主意。」

  「哦?」眾人互視,目光皆動。

  正議論間,水閣那頭傳來一陣笑聲。

  謝靈運提著衣擺,越橋而來。他襲封康樂公,今年三十餘歲,眉目清朗,衣袍散漫,一副名士做派,未到席前已揚聲笑道:「諸君來得好早!倒是我這個東道主遲了,方才在菊圃里看了半日新開的金蕊,竟忘了時辰。恕罪恕罪!」

  眾人紛紛起身見禮,口稱「康樂公」。謝靈運一一還禮,在主席坐了,命人斟上菊花酒,舉杯道:「今日沒什麼大事,不過是天氣晴好,菊花正好,請諸君來嘗嘗新釀。大家隨意,不必拘禮。」

  有人笑道:「康樂公請客,怎麼還聞著尚書台的味道?莫不是替人辦事?」

  謝靈運也不遮掩,放下酒杯,笑道:「不瞞諸君,這園子是謝家的,酒是謝家的,主意卻是京兆公的。他原話說——」

  「新朝將至,這建康城裡的文章也該變一變了。」

  眾人聞言,神色各異。

  正說著,園門外馬蹄聲輕,一騎快馬先至,隨即一乘青蓋車緩緩停在園門。門吏高唱:「尚書令、京兆公到——」

  滿園人聲立時一靜,隨即紛紛起身。水閣內外,數十道目光齊刷刷望向園門。

  

  劉義真下車,他今日未著官服,只一身玄色深衣,腰束革帶,懸一枚素玉,發以青帛束起,眉目俊朗,身量已近七尺,乍看不過是個英氣過人的少年郎,眉宇間卻有攝人的氣度,讓人不敢輕慢半分。

  他踏橋而來,步伐不快,眾人卻已自覺地讓開一條路。謝靈運迎下階來,拱手:「尚書令大駕光臨,蓬蓽生輝。」

  「康樂公客氣。」劉義真含笑還禮,「叨擾了,今日園中菊花好,我正好偷半日閒。」

  「車士你肯來,這園子都生光。」謝靈運引他至上首席位,眾人齊刷刷躬身行禮。

  劉義真擺了擺手:「今日是文會,不是朝會。諸君不必拘謹,只當多了一個賞菊的人。」他端起酒杯,向四下致意,「來,先敬諸君一杯,這滿園秋色,總得有酒佐之。」

  眾人轟然應和,飲了一杯,氣氛稍稍放鬆了三分,但到底有尚書令在上首坐著,眾人說話間仍帶了幾分小心。

  清談便在這等氣氛中開了場。席間到底是以文會友,這班世家子弟自幼浸潤玄風,幾杯酒下肚,話頭自然而然便往玄言上走。起初還是泛泛談些老莊義理,漸漸便有人正襟危坐,拋出一個話題來。

  席中一人,是琅琊王氏子弟,名王嗣之,生得清瘦,眉宇間頗有幾分矜傲之氣。他放下酒杯,向四方一拱手:「諸君,晚生有一問,老莊言『無』,周孔言『有』。道之所在,究竟是『無』還是『有』?昔何平叔祖尚虛無,裴逸民著《崇有》以正之,二說各執一端。今日難得諸位高賢都在,不妨論一論。」


  這一問正撓到癢處。席間登時熱鬧起來。

  「自然是『無』為本。」一個吳郡顧氏子弟顧承徽接口便道,「『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無者,道之體也。若無為本,則聖人之德,亦歸於虛靜,此所以『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與焉』。」

  「不然。」另一個公子搖頭,卻是陳郡袁氏旁支的袁令則,「若以無為根本,則名教禮樂,皆成憑空之設。聖人制禮作樂,皆本於人情,人情是『有』,豈能落在『無』上?裴逸民有言:『總混群本,宗極之道也。』道在群有之中,不在群有之外。離了日用倫常,那『無』又到哪裡尋去?」

  「你這話差矣!『無』非空無,乃超乎形器之本體。王輔嗣說『道者,無之稱也』。形器有盡,道體無窮,執『有』以求道,譬如執筌以求魚,筌非魚也!」

  「若『無』超乎形器,則何以制器?何以立教?何以……」那人頓了頓,笑道,「何以讓這滿席的人都吃飽飯?」

  兩方各有援手,你一言我一語,漸漸引經據典,把一個「有無之辯」越論越深。旁邊又有周元干、紀長卿等人不時插言,或引《莊子》齊物之論,或舉《周易》形上之旨,水閣里嗡嗡一片,麈尾輕搖,倒也頗具氣象。劉義真坐在上首,端著酒杯,聽眾人辯了十餘個回合,始終含笑不語。

  謝靈運瞥了他一眼,湊近低聲笑道:「車士,覺得如何?莫非你這尚書令不愛聽這些?」

  「聽,怎麼不聽。」劉義真放下酒杯,「我大概明白了他們爭的,到底是個什麼了。」

  他聲音雖輕,但在座諸人無不有在偷偷關注他的動作,滿席霎時就靜了下來,方才辯得最起勁的王嗣之,更是忙拱手道:「不知尚書令有何高見?晚生洗耳恭聽。」

  劉義真笑了笑:「高見談不上。我只想問一句,方才王公子說『有生於無』,敢問這案上這杯菊花酒,是先有酒杯,還是先有酒味?」

  王嗣之一愣:「自然……先有杯,後有酒味。」

  「那這『無』,是如何『生』出這『有』來的?是先造一個『無』,再造一個『有』?還是『無』裡頭自己長出一個『有』來?」

  王嗣之張了張口,一時竟答不上來。

  劉義真又轉向顧承徽:「顧公子說『道在群有之中』,那我問你,這滿園的菊花,哪一朵是道?」

  顧承徽也語塞。

  劉義真等了一息,見無人答話,方慢悠悠道:「貴無的,把道說得太高,高到天上去了,人摸不著。崇有的,把道說得太低,低到滿眼都是菊花,反倒尋不出哪一朵是道。其實二位爭的,是鏡子和鏡中花。」

  他端起酒杯,飲了一口:「《易》曰:『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道在器中,器在道中。離了器,道在何處安放?離了道,器又是何物?二位把道器劈成兩截來爭,爭一百年,也爭不出個結果來。」

  聞得此言,在座諸人都面面相覷,只有顏延之在席間撫掌一笑,道:「以道器折有無,妙。」

  他這一句,像是開了閘,滿座紛紛出聲讚嘆:

  「尚書令高論!」

  「一語中的,令人茅塞頓開!」

  「這才叫舉重若輕。」

  王嗣之更是面紅耳赤,起身長揖:「晚生自幼習玄,自以為『無』之一字已參透了七八分。今日聞尚書令之言,方知自家那點學問,不過是鏡中撈月。慚愧,慚愧。」

  顧承徽也拱手道:「下官從前讀《崇有論》,只覺處處有理,卻又處處與人爭不痛快。尚書令『道器不二』四字,把下官心裡那團亂麻一刀斬斷了。受教了。」

  劉義真擺了擺手,止住這些溢美之詞。他放下酒杯,目光緩緩掃過席間:「諸君不必誇我。這兩家爭了一百多年,各有聰明絕頂的人物,何平叔注《老》,王輔嗣注《易》,皆為人中龍鳳,但卻對國政無太大裨益。」

  眾人不語。

  劉義真續道:「昔年王衍位居三公,手持麈尾,口中不言錢,日日高談玄理,石勒捉了他去,看出這個名滿天下的名士是個膿包,就將他推牆而死。他臨死倒是知道說什麼向若不祖尚浮虛,戮力以匡天下,猶可不至今日,卻也是遲了」

  「永嘉之亂後,衣冠南渡,中原淪為丘墟。中原士人避難江東,只好把精神都寄托在玄言裡,談『無』談『有』,談『聖人無情』,談『言不盡意』。談得越玄,離腳下的地越遠。清談誤國四個字,說重也不重,諸位細想:這兩百年來,從八王之亂到五胡亂華,從衣冠南渡到桓玄篡位,這天下亂成這副模樣,一半是刀兵,一半是不是就是這清談?」


  滿席默然,劉義真也不逼人,話鋒一轉:「學問本身無錯,老莊周孔各有其道,只是這玄言生在亂世,天生帶著一股死氣。天下都亂成那樣了,不講救世,只講忘世;不論蒼生,只論虛無。這種學問,用來避難可以,用來治世,斷斷不行。」

  他端起酒杯,向四下揚了揚:「諸位,如今新朝將立,四海將歸於一統。往後少說還有四百年的太平日子要過,一個死氣沉沉的朝廷,怎麼治理四百年活生生的天下?這園子裡坐的,將來都要出仕為官,文章一道若還守著那套枯寂玄風,可就不合時宜了。」

  這話說得明明白白了,席間眾人紛紛變色,謝靈運打著圓場笑道:「尚書令既然這般說,何不賜一篇新聲,讓我等開開眼界?也好教我們知道,這『合時宜』的文章,究竟是個什麼氣象。」

  眾人又是一片附和,紛紛望向劉義真。

  劉義真沉吟片刻,抬眼望了望天。水閣之上,秋空澄澈,碧藍如洗,正有一行飛鶴自城西而來,排雲直上,掠過長空,在晴日下白得耀眼。

  他收回目光,隨口吟道: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

  晴空一鶴排雲上,便引詩情到碧霄。」

  此詩一出,滿座先是一靜,隨即便響起熱烈的喝彩聲。

  謝靈運率先拊掌,長嘆一聲:「好一個『秋日勝春朝』!自潘安仁《秋興》以來,世人逢秋必悲,寫盡了蕭瑟淒涼,尚書令今日這詩卻一掃秋日之悲涼,可見氣象!」

  顏延之也站起身,將那句詩又念了一遍,撫須道:「『晴空一鶴排雲上,便引詩情到碧霄。』下官年輕時作賦,總愛在篇尾綴一句『悲夫』『悵然』之類,方覺得有文氣。今日方知,那都是小情小調。排雲直上這一句,直將我把胸中那點鬱氣全滌盪盡了。」他說著,竟自斟一杯,一飲而盡,笑道,「這一杯,敬尚書令這首好詩!」

  席間年輕子弟更是按捺不住。王嗣之怔了半晌,喃喃道:「那句『自古逢秋悲寂寥』,說的不就是我們這些人麼?讀了半輩子書,一提秋便是傷懷,一提世便說虛無,如今叫尚書令一句話點破了。」

  顧承徽卻笑道:「我倒是更喜歡後頭那句『便引詩情到碧霄』。你們聽,前一句還是翻案,後一句才是真本色。詩情能上碧霄,這胸襟,這氣象……咱們寫一輩子『悲哉秋之為氣也』,也寫不出這一句來。」

  周元干接口道:「步韻誰都會,氣象學不來。往後我等作詩,先得問一問:這詩里可有活氣?若無活氣,便不如擱筆。」

  謝靈運見火候差不多了,趁勢笑道:「尚書令,既開了新聲,可不能只許你一人出彩。今日在座諸君,趕明兒一人交一首新詩來,我替尚書令把關,寫得好的,下回文會當眾誦讀。如何?」

  滿座轟然叫好。劉義真也含笑點頭:「這個主意好。往後這樣的文會,可以常辦,康樂公出園子,我出酒。諸君只管寫出活氣來,才能在這新朝立足。」

  這番話說得輕描淡寫,謝靈運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問:「那若有人偏生就愛談玄呢?尚書令豈不是要斷人活路?」

  劉義真也笑:「那便去學陶潛,他歸隱柴桑,種豆南山下,詩也寫得有活氣,人也落得自在。這新朝樂得容一個閒人,他說『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那是真隱士,誰也說不得什麼。」

  「可若還想出仕做事,躋身廟堂,那就得你們自行斟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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