枹罕,西秦王宮。
這座乞伏熾磐引以為傲的都城,依山而建,俯瞰洮水,城郭堅固,倉廩充實。可如今,宮殿還在,人心卻散了。
乞伏暮末坐在大殿上,面前攤著一卷竹簡,上面密密麻麻記著各部酋豪的名字,眉頭越鎖越緊。
自父親乞伏熾磐和相國乞伏曇達被劉義真擒去建康,已經過去一年多了。這一年多里,他這個「太子」稀里糊塗地便繼承了王位。
父親乞伏熾磐在位時,憑著他一身威望與鐵腕,將這西秦國中的各部酋豪壓得服服帖帖;可他一去,那些禿鷲便紛紛露出了真容。
他的叔父乞伏審虔據有苑川,擁兵自固,對他這個侄子的詔令愛理不理;堂兄乞伏元基坐鎮湟河,名為「鎮將」,實則割據;還有那幾個擁兵自重的老臣,面上還算恭敬,私下裡都在擴充部曲、積攢糧草。
人人都知道西秦撐不了多久了,人人都想在西秦這具屍體倒下之前,多啃一口肉下來。
乞伏暮末也四處求援過,他派使者西結吐谷渾,許諾割地、送金帛,換來的不過是吐谷渾王幾句不痛不癢的敷衍;他想攏絡幾個老臣,可那些老臣對他都若即若離。
他甚至試圖學父親當年那樣,以雷霆手段處置一兩個不服的部酋,結果那幾個部酋連夜帶著部眾逃出枹罕,投了苑川。
他還能怎麼辦?
他知道劉義真遲早會來,那個坐鎮長安的秦王,已經吞掉了隴西六縣,兵強馬壯,野心勃勃,橫掃河西勢在必行。
他乞伏暮末,不過是那位大宋秦王眼中一塊砧板上的肉。
暮末從沉思中回過神來:「玄高法師?」他微微一怔,「請他進來。」
玄高是麥積山的高僧,在這隴西一帶頗有威望。暮末與他相識多年,交情不淺,當年玄高與乞伏熾磐因佛法之事起了爭執,被乞伏熾磐禁足於麥積山中,不許他再開壇講法,是乞伏暮末在父親面前替他求了情,這才解了禁。
乞伏暮末繼位後,也曾數次延請玄高入宮說法,聽他講些禪理,排遣心中煩悶。
不多時,一位身著灰色僧袍的老僧緩步走入殿中。他面容清瘦,目光澄澈,到暮末面前合十行禮:「老衲玄高,見過大王。」
暮末擺了擺手:「法師不必多禮。今日怎麼有暇下山來了?莫非是山中佛事有了什麼需要,還是想與孤論一論佛法?」
玄高微微一笑:「老衲此來,既非為了佛事,也非為了論法。老衲是來替大王解危的。」
「解危?」暮末挑了挑眉,「孤有什麼危難?」
玄高抬眼看著他,平和地道:「大王眼下的困境,上下離心,諸部自固。苑川、湟河皆不聽號令,吐谷渾隔岸觀火,北涼亦是袖手旁觀。大王雖居枹罕,實則孤城一座。這困境,難道不是危難麼?」
乞伏暮末臉色微變,卻沒有否認:「法師的消息倒是靈通。」
玄高道:「老衲雖居山中,卻也聽往來香客說起些世間事。大王,老衲今日來,不為講經,只為一件事——」他頓了頓,「秦王劉義真,遲早要取西秦。大王與其坐困孤城,不如早做打算。」
暮末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法師今日,是替那劉義真做說客來了?」
玄高沒有否認:「老衲與秦王有過一面之緣,老衲觀其為人,胸襟開闊,氣度恢宏,實是當世人傑。老衲今日來此,實是想為大王的性命著想,也是為枹罕滿城的生靈著想。」
暮末冷笑一聲:「法師此言差矣。那劉義真擒我父王,辱我國體,孤與他有不共戴天之仇。如今法師卻叫孤降他?孤若降了,有何面目再見我父?」
玄高輕嘆一聲:「大王此言,老衲不敢苟同。大王細想,秦王雖擒了令尊,可令尊如今在大宋如何?老衲也曾聽自建康返來的商旅說,大宋皇帝封了令尊為歸命侯,賜宅第於會稽,與那後秦的姚泓一同安置。二位皆是亡國之君,在會稽為鄰,雖不自由,卻也衣食無缺,性命無虞。」
乞伏暮末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玄高續道:「姚泓是後秦的末主當年劉裕滅後秦,生擒姚泓,沒有殺他,反而封侯安置;如今令尊被秦王所擒,同樣封了侯。大王試想,若劉氏父子是殘暴嗜殺之人,姚泓與令尊能活到今日麼?可若大王執意抵抗,兵敗城破之時,玉石俱焚,那便不是封侯,而是梟首棄市了。」
「況且——」玄高目光深深地看向暮末,「大王以為,如今西秦,還有多少兵馬能戰?大王麾下,還剩幾個可靠的心腹?」
這句話正戳中了暮末的痛處,他咬了咬牙,聲音低了幾分:「那依法師之見,孤當如何?」
玄高道:「大王若肯歸降,老衲可替大王修書一封,送與秦王。秦王素來寬厚,必不至於虧待大王。屆時大王到了建康,與令尊團聚,父子重逢,也算是天倫之樂,總好過在這枹罕城中坐以待斃。」
乞伏暮末默然良久,最後才低聲道:「法師先請回吧。此事……容孤三思。」
玄高也不再多言,合掌一禮:「老衲在麥積山,靜候大王佳音。」
他轉身離去,僧袍飄飄,不多時便消失在殿門之外。
乞伏暮末獨坐殿中,望著他的背影,久久沒有動。
投降?這個念頭他不是沒有閃過,可每當想起來,總覺有一口氣堵在胸口,這是他的國家,是他父王一手打下來的國家;他就這麼拱手讓人,如何甘心?
可玄高說的那些話,他又何嘗不知道是實情。他手裡沒有兵,沒有將,沒有可託付的心腹。他困在這枹罕城裡,就像一頭困獸,只等著獵人哪天興起,便來取他的頭顱。
他的手緩緩攥緊,又鬆開。
殿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一片沉沉暮色,壓得人喘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