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八,長安城東,灞橋。
晨光初透,薄霧未散。灞水兩岸的垂柳在晨風中輕輕搖曳,橋下的流水泛著細碎的粼光。劉義真勒馬立於橋頭,身後是整裝待發的萬餘大軍,天策騎軍五千精騎為前鋒,段宏統領;中軍步卒五千,由垣護之、蒯恩分領;後衛三千,薛安都率親衛隊居中護持。加上隨後在隴西與傅弘之會合後編入的兵馬,此戰可動用的兵力約兩萬出頭。
這個數目不算多,打一個據有雄城的西秦,兵力上並不占優。可無論是劉義真自己,還是他麾下的將領,都對即將到來的戰事抱著一種篤定的信心。
謝蘅沒有來送行,她有了身孕,受不得受這清晨的涼風,劉義真昨夜便說好了不讓她出府。
他的懷裡貼身收著一隻小小的香囊,是她這兩天連夜趕出來的,塞了曬乾的桂花和幾味安神的草藥,香氣淡淡的。
劉義真收住思緒,輕輕一夾馬腹,黑馬踏著輕快的步子邁上灞橋。
「出發!」
身後馬蹄聲如驟雨般響起,長龍般的隊伍緩緩開動,向著西面的官道行進。晨光落在他的玄甲上,泛著冷冽的光。段宏策馬行在他身側,薛安都帶著親衛隊緊隨其後。十
隊伍逶迤西行,過了咸陽,沿著渭水河谷一路向西。沿途經過一座座村鎮,百姓們聽到是秦王的大軍經過,都扶老攜幼地站在道邊張望,交頭接耳起來:「是秦王殿下!這是要出征了罷?」「殿下親自出馬,那敵人還不是手到擒來?」
劉義真在馬上微微頷首,算是回應了百姓們的熱情,卻沒有多做停留。大軍晝夜兼程,五日之後,前鋒已抵隴山腳下。翻過這座山,便是隴西地界。
而消息,比他的人馬更快。
早在劉義真離了長安的第二天,便有西秦埋伏在關中的細作將急報快馬送出。那細作在驛站換了兩匹馬,晝夜不停,搶在大軍前面,先一步過了隴山,經襄武、臨洮,直入枹罕。五月初九,消息便擺在了乞伏暮末的案頭。
秦王劉義真,親率大軍,移鎮隴西。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自玄高下山那日起,他便一直處於一種焦灼的搖擺之中。降,不甘心;不降,又沒有底氣。
他知道自己不是劉義真的對手,連父親那般英武雄壯之人都被劉義真擒了去,他乞伏暮末又算得了什麼?可讓他就這樣拱手把西秦交出去,他又捨不得。
這畢竟是是他父親打下來的基業它哪怕已經千瘡百孔,它也還是西秦。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近侍入內稟報:「大王,苑川的乞伏審虔將軍、湟水的乞伏元基將軍已到城外,請求覲見。」
乞伏暮末心裡冷笑了一聲,他這兩位親貴來得倒是快。劉義真移鎮隴西的消息才剛到枹罕,他們便也跟著到了。消息這般靈通,可見他這叔父和堂兄,對隴西的關注,一點都不比他少。
「請他們進來。」
不多時,兩道人影一前一後入了大殿。當先一人年約五旬,面容清瘦,頜下三綹長須,穿著一身半舊的錦袍,步履從容,目光沉靜,正是乞伏暮末的叔父、據有苑川的乞伏審虔。他原是熾磐麾下老將,南征北討多年,素有謀略,暮末即位後,他便以「鎮守苑川」為名,帶著本部兵馬盤踞在那裡,儼然一方諸侯。
落後他半步的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壯漢,生得虎背熊腰,一部絡腮鬍子,大步流星地走進殿來,嗓門也大:「大王!末將聽聞劉義真那小子要來打咱們了?」他一邊說,一邊大喇喇地抱了抱拳,算是行過禮,便徑直在殿側的坐席上坐下,一雙眼睛盯著乞伏暮末,急不可待地等他答話。
這是乞伏暮末的堂兄,坐鎮湟水的乞伏元基。元基是熾磐兄長之子,自幼從軍,弓馬嫻熟,作戰勇猛,卻沒什麼心眼,乞伏熾磐在時,便只將他當作一員衝鋒陷陣的猛將使用,從未讓他獨當一面。
乞伏暮末繼位後,湟水無人鎮守,便派了他去。誰知他在湟水駐紮不到一年,便學著審虔的樣子,把朝廷派去的屬官統統趕了回來,自己一部獨大,儼然又一個土皇帝。
此刻,這叔侄二人一個端坐,一個叉腿,都看著乞伏暮末,等他的態度。
乞伏暮末也看著他們。
他心裡清楚自己這位叔父和堂兄打的是什麼算盤。什麼「聞訊趕來共商國事」,說得冠冕堂皇,歸根結底,不過是怕他乞伏暮末真的降了劉義真,把他們兩個也一塊兒捎帶上,讓他們那點好不容易攢起來的私兵和地盤統統泡了湯。
他們來,是來勸他不要降的,只要他不降,劉義真的兵鋒就只會指向枹罕,他們則一個在苑川,一個在湟水,各自守著各自的一畝三分地,隔岸觀火,進退自如。
打不過劉義真,大不了退到更西邊去,占塊地盤接著當他們的土皇帝;打得過,那自然更好,說不得還能趁亂撿點便宜。
乞伏暮末也不說破,他面上不動聲色,等兩人落座,才緩緩開口:「二位來得正好,孤方才正要派人去請你們。」他將案上那封軍報往前推了推,「劉義真親自率軍西來,已經過了隴山,不日便到隴西。形勢緊迫,孤正要與二位叔兄商議對策。」
乞伏元基已經沉不住氣,一拍大腿:「這有什麼好商議的!咱們跟劉義真拼了便是!咱大秦兵馬雖不如從前,可總也有五六萬人馬,他劉義真就是再能打,也不過兩萬人馬,怕他作甚?」
乞伏暮末不動聲色:「元基兄勇則勇矣,只是那劉義真素有謀略,又善用奇兵。父王麾下兵精將廣,猶且敗在他手裡。如今我大秦元氣大傷,若是貿然出戰,只怕正中他下懷。」
乞伏元基一愣,隨即梗著脖子道:「那就守!不出戰!他劉義真再厲害,還能飛進城來?咱們據城死守,他兩萬人馬能奈我何?」
乞伏暮末道:「守,倒也是一策。只是……」他故意頓了一頓,「孤心中還有一番計較。前些日子,麥積山的玄高法師曾來見過孤。」
乞伏元基瞪大眼睛:「玄高?那個禿驢?他跟大王說了什麼?」
乞伏暮末道:「他勸孤向劉義真請降。」
「降?!」乞伏元基騰地站了起來,聲音拔高了八度,「大王!你怎麼能有這個念頭!劉義真那小子,是擒殺先王的仇人!他——」
「先王並未死。」乞伏暮末淡淡地打斷他,「先王被劉義真擒獲之後,押送建康,大宋皇帝並沒有殺他,反而封了他歸命侯,賜宅於會稽,與後秦姚泓比鄰而居。孤若降了,便去會稽與先王團聚,父子重逢,也算是天倫之樂,這有什麼不好麼?」
乞伏元基被這話噎住,張了張嘴,又閉上,臉色漲得通紅。他太想說點什麼來反駁,可一時半會兒竟找不到合適的話來。他只能把目光轉向乞伏審虔,指望這位足智多謀的叔父能出個主意。
乞伏審虔放下茶盞,緩緩開口了。
他沒有像元基那樣急著表態,而是先長長地嘆了口氣:「大王方才說,玄高法師勸大王請降。老臣斗膽問一句,大王心裡,到底作何打算?」
乞伏暮末沒有正面回答,只道:「孤正為這事舉棋不定,才想聽聽叔父高見。」
乞伏審虔點了點頭,沉默片刻,道:「老臣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叔父請講。」
乞伏審虔道:「大王方才說,先王在建康,受封歸命侯,與姚泓比鄰而居。此事老臣也略有耳聞。說起來,宋主劉裕與秦王劉義真,待降君確實寬厚,這不能不說是一樁仁德之舉。可老臣斗膽要問大王一句——」他抬眼看向暮末,「大王以為,這歸命侯的日子,當真如外間傳言那般快活麼?」
乞伏審虔續道:「歸命侯,說得好聽是侯爵,說得難聽,不過是籠中之鳥。先王當年何等的英雄,縱橫隴右,滅南涼,破吐谷渾,是何等的意氣風發!如今屈居會稽一隅,寄人籬下,連出門都要求人允准。這樣的日子,縱是錦衣玉食,又與囚徒何異?大王若是降了,十年之後,難道也想過這樣的日子麼?」
乞伏暮末的目光微微一動,依然沉默。
乞伏審虔見他不為所動,便換了一個角度:「大王,臣以為我們有兩大優勢,其一,便是兵力。」他豎起一根手指,「劉義真此次西來,自關中帶了萬餘兵馬,加上隴西傅弘之部,合計不過兩萬餘眾。而我大秦,苑川有兵兩萬,湟水有兵一萬,枹罕本城尚有精卒兩萬餘,這三處合兵,足足五六萬之眾。且這還不算沿途各部的羌兵氐卒。論兵力,我們是他的兩倍有餘。」
他又豎起第二根手指:「其二,地利。劉義真遠道而來,糧道綿長,轉運困難。而我方據守枹罕,這座城是先王在位時傾力營建多年的堅城,城高壕深,糧草充足,城中存糧足以支撐一年。他勞師遠征,利在速決戰;我深溝高壘,利在持久戰。一旦戰事拖入冬季,隴西苦寒,他糧草不繼,師老兵疲,縱然是天兵天將,也未必討得了好去。」
他收回手指,沉聲道:「大王細想,如今我大秦,還未到山窮水盡的地步。要兵有兵,,要糧有糧,要堅城有堅城。劉義真雖有虎狼之名,可他畢竟只有兩萬之眾,難道還真能憑這兩萬人馬,踏平我枹罕堅城不成?」
這一番話說得不疾不徐,卻層層遞進。乞伏暮末聽著,原本搖擺不定的心思,竟真的漸漸定了一些。
是啊。他這一年來一直被劉義真的威名壓得喘不過氣來,總覺得自己無論如何都不是那個人的對手。可眼下仔細一想,自己這邊畢竟還握著五六萬兵馬,守著先王經營多年的堅城,糧草充足,士氣也還沒有散盡。劉義真再厲害,也終究只有兩萬人。他憑什麼就一定打得贏?
「叔父言之有理。」乞伏暮末緩緩道,「孤方才聽玄高法師一席話,險些動搖了心意。如今聽叔父這一番剖析,倒覺得,我大秦確實還有一戰的底氣。」
乞伏元基聞言大喜,一拍大腿:「這才對嘛!大王,你放心,只要咱們兄弟齊心,守住枹罕,那劉義真再厲害也啃不下來!等他糧盡了,咱們再出兵去抄他的後路,保管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他嗓門洪亮,說得眉飛色舞,仿佛已經看到劉義真狼狽退兵的模樣。乞伏審虔卻沒有他這般興奮,只是垂下眼帘,,神色看不出喜怒。
乞伏暮末看著元基那副大咧咧的模樣,又瞥了一眼審虔那副不動聲色的樣子,心裡那點剛剛定下來的決心,忽然又浮起了一層暗影。
乞伏審虔方才那番話,句句都在替他分析利弊,可也句句都在把他往「守」這條路子上引。這位叔父,嘴上說著「合兵一處」,可苑川那兩萬兵,當真會老老實實開進枹罕城裡,聽他這個侄子的調遣麼?還有元基,若真到了城破那一步,他這位堂兄第一個做的,恐怕就是帶著湟水兵跑路罷?
他想著這些,面上卻不動聲色,只點了點頭:「二位此言,孤已記下。大軍壓境,事不宜遲,就依叔父與元基兄所言,我等先把枹罕的城防加固起來,積蓄糧草,嚴陣以待。」他頓了頓,「至於苑川與湟水的兵馬,就仍由叔父與元基兄分別統帶,以備策應。」
乞伏審虔應了一聲:「大王放心。」
乞伏元基也大包大攬地拍了拍胸脯:「末將這就回湟水,點齊兵馬,隨時聽候大王調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