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得道多助

  張掖，北涼王宮。

  沮渠蒙遜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張羊皮輿圖，輿圖上的線條粗獷，山川城池皆以墨筆勾畫，其中位於隴西一角的枹罕城，被硃筆重重圈了一個記號。

  沮渠蒙遜和北涼近兩年過得並不算好。

  若論謀略智計，沮渠蒙遜自認不輸這天下任何一人。他經營北涼十餘年，東征西討，南征北戰，趁著中原大亂、涼州群雄並起的空隙，硬生生在河西走廊上撐起了一片不小的天地。

  他原有一個極好的計劃，便是施行驕兵之計。西涼的李暠死了，繼位的李歆是個志大才疏、年輕氣盛的小子，前歲解支澗一役，自己故意示弱佯敗，竟真讓這小子以為他沮渠蒙遜不過爾爾，從此驕縱輕敵。

  他只需再等一兩年，讓李歆徹底不把他放在眼裡，再一戰定乾坤，一戰便可吞滅西涼，到那時候，河西五郡、敦煌酒泉，便盡入他沮渠蒙遜的彀中了。

  可他等來的，不是李歆的自大輕敵，而是劉義真的崛起。

  劉裕的這個次子，英武不下其父，先是橫掃關中，讓赫連勃勃鎩羽而歸。

  之後就是由北魏拓跋嗣主導的五路伐關，沮渠蒙遜也把希望寄托在這場由北魏主導的五路伐關之策上。

  拓跋嗣調集四國大軍，從四個方向合圍關中，何等聲勢？沮渠蒙遜本以為那也是一場可以趁火打劫的好戲，他甚至已經盤算好，待關中亂起，他便從西面渾水摸魚，哪怕啃不下關中，咬下隴西幾口肥肉也好。

  結果這場五路伐關，轟轟烈烈地來，灰溜溜地散。拓跋嗣哀歌於玉壁城下，吐血退回平城；赫連勃勃灰頭土臉地縮回了統萬城，從此一蹶不振，沉溺於酒色之中；最慘的是乞伏熾磐，堂堂西秦國主，竟被一個十三歲的少年當陣生擒，押送建康，做了大宋的「歸命侯」。

  只有他沮渠蒙遜還算全身而退北涼當初派去蕭關的不過是數千偏師，見勢不妙便撤了回來，沒傷著什么元氣。

  而現在劉義真終於要對西秦下手了，準備開始他的滅國之旅。

  這次是西秦，下一個呢？

  「劉義真移鎮隴西……欲滅西秦。」

  唇亡齒寒。

  他不喜歡讀書人那些文縐縐的話，可這四個字，他是認的。今日劉義真滅了西秦，明日兵鋒便會指向他沮渠蒙遜。

  到那時，東有劉義真，西有李歆，南北兩面又俱是虎視眈眈的遊牧部落，他北涼便是四面楚歌，再無翻盤的餘地，唯有引頸就戮而已。

  所以他不能坐視不管，他必須要讓乞伏暮末知道，北涼與他同在。

  「來人，」他喚道，「去請安遠將軍來。」

  片刻之後，一個身形魁梧的將領大步走入殿中，抱拳道：「臣在。」

  沮渠蒙遜命人取來早已寫好的一封書信，交給那將領：「你持此信，晝夜兼程，速去枹罕，面呈西秦大王乞伏暮末。」他頓了頓，又說，「告訴暮末大王，我北涼願與西秦結盟，共抗劉義真。請他務必撐住，切勿輕言降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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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將領領命便要退下，沮渠蒙遜又叫住他：「還有一句話，你也帶到。」

  「請陛下吩咐。」

  沮渠蒙遜思忖片刻，道：「你告訴暮末大王，那些禿驢和尚都是善於蠱惑人心之輩，最擅長替劉義真搖唇鼓舌。麥積山那個玄高和尚竟然勸他降宋，分明就是劉義真的說客，讓他千萬莫要輕信。」

  「臣記下了。」

  與此同時，枹罕城中，乞伏暮末收到了另一個方向的來使。

  慕容吐谷渾的王庭在青海南部，是羌氐與鮮卑混居的遊牧政權。從拓跋氏的魏晉年間起，吐谷渾就與西秦有舊怨，乞伏熾磐在位時，曾屢次興兵西征，把吐谷渾的幾處肥美草場硬生生給占了去。兩家幾十年來打打停停，恩怨頗深，算不上什麼好鄰居。

  可這一回，吐谷渾王卻遣了使者到枹罕來，還帶了一封言辭懇切的信。信中大意是：你們西秦跟宋人要打仗了，本王雖然與你們有些舊怨，但都是遊牧一族，血脈相通，大敵當前也不便落井下石。你們只管與宋人周旋，我吐谷渾保證不在背後動手。若你們戰事吃緊，我還可以在邊境上接濟一些牛羊糧草，聊表寸心。

  在劉義真移鎮隴西的消息傳來之後，短短几天之內，乞伏暮末便見了兩撥來使，收到兩封言辭懇切的書信。北涼的沮渠蒙遜承諾支援；吐谷渾的王庭保證不予干涉。連一向與他西秦不對付的部族，都在這時候給他遞來了橄欖枝。

  原本因玄高一番話而有些動搖的心志，此刻竟在這一封封書信中漸漸堅定起來。乞伏暮末心想，自己不過一介庸碌之君，連父親的一成本事都沒有，可即便如此，各方梟雄還是願意給他支持。這說明什麼？說明人心向背，其實並未偏向劉義真。

  他乞伏暮末才是有道之君，正所謂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什麼天命所歸？什麼垂手而待？不過是那老和尚替他劉義真搖旗吶喊罷了。若天命真在他劉義真那邊，焉能讓北涼、吐谷渾都齊聲支援我大秦？」

  這個念頭在他心裡生了根，便如野草一般瘋狂蔓延。乞伏暮末不再猶豫，也不再畏懼，反倒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氣來：「劉義真，你要來便來。我便讓你看看，我大秦固然沒落，可也不是你兩萬兵馬就能輕易拿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