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家鎮,義莊。
後半夜,大堂里點著油燈。
九叔穿著白色的對襟褂子,坐在一樓大廳的八仙桌旁,用一塊布擦拭著手裡新做的桃木劍。
上次在廢棄礦洞打鐵甲屍,他的桃木劍折斷了,這把是剛用普通年份桃木削出來的,用著還不太順手。
秋生和文才趴在旁邊的長凳上打瞌睡,呼嚕聲一個比一個響。
窗外傳來翅膀撲騰的聲音。
一隻泛著黃光的紙鶴從窗縫裡擠進來,在半空盤旋了兩圈,落在九叔面前的茶碗邊緣。
九叔動作停住,放下桃木劍。這是茅山加急傳音的手段。
伸出右手食指,在紙鶴的腦袋上點了一下。
紙鶴化作一團火光。
四目道長的聲音在大堂里響起。
「林鳳嬌,趕緊帶傢伙來李家鎮救命,麻麻地那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老混球,把注射了洋人藥水的殭屍弄丟了。這玩意兒變異了,不怕雷擊木,不怕符籙,連我的赤炎銅大劍都劈不動,速來。」
火光燃盡,化作一撮紙灰落進茶碗裡。
九叔聽完傳音,皺起眉。
「麻麻地。」
九叔一巴掌拍在八仙桌上。
啪。
桌面被拍出一道裂紋,茶碗震得跳了起來。
這動靜把長凳上打瞌睡的秋生和文才嚇得滾到了地上。
「哎喲,地震了?」文才揉著屁股爬起來。
秋生去扶文才,看到九叔臉色發黑,收起嬉皮笑臉。
「師傅,出什麼事了?」
九叔站起身,把新做的桃木劍插進背後的布袋裡,又從神龕下面拖出一個大木箱,往外掏法器。
「你們麻麻地師伯在李家村闖下大禍了。」九叔語氣里壓著火,「趕屍把屍體弄丟了不說,還惹出了變異殭屍,林塵和四目在那邊頂著,連林塵都覺得棘手,這東西不好對付。」
秋生一聽林塵的名字,來了精神。
「林塵師弟也在?連他那把鐵甲屍當沙包摔的力氣都搞不定?」
「所以才要我們去幫忙。」九叔把一捆浸過黑狗血的墨斗線扔給秋生,「少廢話。去後院把自行車推出來,帶上傢伙事,出發。」
文才苦著臉抱怨。
「師傅,現在可是大半夜啊,騎車去李家村得好幾個時辰,天亮都到不了。」
九叔走過去,抬腿在文才屁股上踹了一腳。
「天亮到不了就中午到,人命關天,晚去一柱香,李家鎮就得多死幾個人。」
師徒三人手忙腳亂的收拾妥當。
秋生騎著那輛二八大槓,文才坐在后座抱著大包小包的法器,九叔騎著另一輛自行車,連夜出了任家鎮,順著土路朝李家鎮騎去。
李家村。
天快亮了。
衙門大門外,火把照得通明。
曹隊長指揮著幾十個村民,在路中間挖出了一個三米深的大坑,坑底倒插著鐵匠連夜打出來的生鐵刺。
林塵站在坑邊檢查了一遍,轉頭對曹隊長交代。
「弄些乾草和細樹枝把坑口鋪上,撒點浮土,讓所有人撤回衙門裡,把大門頂死。」
村民們嚇得兩腿發軟,聽到這話鋪好偽裝,一窩蜂湧進衙門大院。
四目道長坐在大堂的太師椅上,懷裡抱著青銅重劍,眼皮直打架。
重劍對體力的消耗大,四目現在急需恢復。
林塵走到院子中央,盤腿坐在石桌上,運轉《上清大洞真經》,法力在體內運行了兩個大周天,疲憊感掃空。
林塵從懷裡掏出那塊金色的西洋懷表。
手指在金屬外殼上摩挲。
這懷表里的音樂,是目前唯一能安撫任天堂的東西。但怎麼利用這塊表把殭屍引到陷阱里,還得盤算。
衙門後院的方向,傳來砰的一聲巨響,那是重物拍木門的動靜。
福馬林藥水味順著夜風飄進了前院。
四目睜開眼,從太師椅上站起來,單手拎起重劍。
「那畜生繞到後院去了。」
「救命啊!」
一聲變了調的慘叫傳過來,是阿豪的聲音。
林塵單手撐住石桌,借力躍起,反手抽出背後的雷擊木劍,直奔後院衝去。
後院茅房外。
麻麻地端著個木盆,裡面是半盆黃澄澄的液體,散發著沖鼻的騷味。
阿豪癱坐在地上,褲襠濕了一大片,嚇的直打哆嗦。
任天堂站在三步開外,身上的清朝官服破爛不堪,腦袋歪著,眼珠子直勾勾盯著麻麻地。
「師傅,它過來了!」阿強躲在水缸後面喊。
麻麻地咬破中指在木盆邊上畫了道符,大喝一聲:「妖孽!嘗嘗你道爺的純陽童子尿!」
他端起木盆用力一潑。
液體在半空散開,全澆在任天堂身上。
預想中冒白煙和殭屍慘叫的情況沒出現。
任天堂抹了把臉上的尿水,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這股味道刺激到了它,它喉嚨里發出一聲怪叫,雙腿一彎撲向麻麻地。
「這怎麼可能!」麻麻地瞪大眼睛,手裡的木盆還沒來得及扔,就被任天堂一巴掌拍碎。
麻麻地胸口挨了一下,整個人倒飛出去倒在茅房土牆上,把牆砸塌了半邊,滾進爛泥里。
任天堂落地後,轉身抓向地上的阿豪。
黑指甲眼看就要插進阿豪的脖子。
「砰!」
後院的木門碎開。
林塵衝進來,沒用雷擊木劍,這怪物不怕雷劈,用劍反而礙事。
他左腳在地上重重一踏,腰部發力,右腿踢了出去。
力量屬性爆發。
這一腳正中任天堂側面。
「咚!」
一聲悶響。
任天堂兩百多斤的身軀橫飛出去,撞翻了院子裡的水缸,水花四濺,它在地上滾了兩圈又爬了起來,側面的骨頭凹下去一塊。
它伸手在凹陷的地方用力一按,那塊地方彈了回來。
「咔吧。」
骨頭歸位。
四目提著五十斤的青銅大寶劍趕到,看到這情況愣了一下。
「這怪物連痛覺都打沒了?」
麻麻地從爛泥里爬出來,捂著胸口直咳嗽。「四眼仔,這玩意邪門的很,連我的童子尿都不怕!」
四目罵回去:「你那兩個徒弟天天逛窯子,哪來的童子尿?你用自己的老寒尿還差不多!」
任天堂甩了甩頭,盯住林塵。剛才那一腳讓它記住了林塵的氣味。它咆哮一聲撲了過來。
林塵不退反進,右手探入懷中。
「叮叮咚咚……」
西洋八音盒音樂在夜色中響起。
林塵按下了那塊金色懷表的開關。
任天堂動作停住。
它停在林塵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長著獠牙的嘴半張著。
那雙冒著藍光的眼睛裡,凶光慢慢退去,變得有些發呆。
它歪著腦袋,聽著這熟悉的旋律。
跟著音樂的節奏,任天堂的身體開始左右搖擺,兩隻胳膊也跟著晃動。
後院裡沒人出聲。
只有八音盒的音樂聲在迴蕩。
阿豪和阿強看傻了眼。
麻麻地張著嘴,半天憋出一句:「這……這畜生還懂音律?」
四目攥緊大劍的劍柄,手心裡全是汗。
林塵沒搭理他們,一邊舉著懷表,一邊踩著細碎的步子往後退。
任天堂聽到音樂聲變遠,跟著往前跳。
「師傅,去前院。」林塵壓低聲音。
四目貼著牆根往前院走。麻麻地拽起兩個徒弟跟上。
林塵退的很有節奏,始終和任天堂保持著兩米的距離。
他退一步,任天堂就往前跳一步。
一人一屍穿過後院,來到了前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