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當年他在光明區當副區長，是真刀真槍干出來的實績，提拔他的老領導賞識他敢闖肯鑽，放手讓他推行政審批一體化，當年的「一窗受理」在全市乃至全省都是出了名的標杆，也是靠著這個成績，他才當上的區長。
那時候他熬了多少個通宵改方案，跑遍了光明區的所有街道社區摸情況，跑各個政務中心找那些辦事的人詢問整改意見，這才弄出了「一窗受理」這套流程。
可老領導一退休，李達康當上了市委書記，風向立刻就變了，本來政通人和、風清氣正的京州市，開始盛行唯GDP論，官場也出現甩鍋推諉現象，特別是丁義珍出事後。
光明區的那些歷史爛帳全扣在他頭上，出了問題就讓他頂鍋，有了成績全是領導指揮有方，最後最後就因為不想給陳岩石違規批地，就被輕飄飄的扣上一頂「懶政」的帽子，直接把他踢到了少年宮。
起初他也憤懣過，後來慢慢就心冷了，現在的京州幹得再好抵不上領導一句話，索性安安心心陪孩子看星星，落個耳根清淨。
可那點刻在骨子裡想幹事的勁兒，卻從來沒真的熄過，只是死死壓在了心底，宇宙的浩瀚將它包裹，不敢再把它放出來了。
就在這時兜里的手機突然震了起來，他隨手在褲腿上抹了抹手，掏出來一看，是一個座機號碼。
他皺了下眉，按下接聽鍵，語氣平穩得聽不出半點波瀾：「喂，孫連成。」
「您好孫主任，我是省長辦公室的秘書小李。」 電話那頭的聲音略帶客氣，「陳省長想請您明天上午九點，到他的辦公室，他想聽取一下你關於政務服務平台建設的相關思路。」
孫連成拿著手機的手猛地頓住，眉梢狠狠挑了一下。他下意識站直了身子，指節微微發緊。
冷不丁接到省長辦公室的電話，說不意外是假的，可轉念間他就反應過來了，十有八九是趙長寬趙部長在省長面前提起了他。
上次懶政幹部培訓班上，他當眾懟得李達康下不來台，被李達康調到少年宮來，本來以為要徹底釘死在「懶政」的恥辱柱上。
結果出來的時候，遇到了趙部長，趙部長還對自己笑著點了點頭。只是當時自己心情太過憤慨，也沒有注意自己當時的表現怎麼樣。
「好的，麻煩轉告陳省長，我明天準時到。」 他壓下心裡的翻湧，聲音依舊穩當，只尾音里藏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緊繃。
「對了，陳省長要聽的是........」
緊接著又跟秘書確認了下大致的匯報方向，掛了電話，孫連成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手機邊框。
旁邊仰著腦袋等他的小男孩拽了拽他的衣角：「孫老師，我們還看不看金星啦？」
「看，現在就調。」 他回過神笑了笑，彎腰接著擰螺絲，只是動作比剛才輕快了幾分，本來平靜的心裡像被投了顆石子，漾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在被李達康發配來少年宮後他早就心死了，覺得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再怎麼折騰也逃不過給李達康背鍋的命。
可這會兒，「網際網路+政務服務平台」這幾個字傳進自己耳朵里，當年扎在審批大廳里跟各部門掰扯流程、熬著夜優化辦事環節的勁頭，忽然就從心底翻湧了上來。
李達康嫌他不肯背鍋，拿他當軟柿子捏，被發配到少年宮來看星星。
早已熄滅下去的雄心壯志又再次燃燒了起來。
等把望遠鏡調好後，打發他們去窗邊觀測，他則靠在桌邊看著窗外的梧桐樹影，嘴角慢慢泛起一點冷意。
想起李達康當初在會上拍著桌子罵他不作為的嘴臉，心裡那股憋了大半個月的氣，忽然就有了去處。
他要證明給所有人看看，他孫連成不是什麼懶政幹部，以前沒往前沖，不是不能幹，是沒遇到肯讓他放手乾的人，是他被束縛的手腳沒法施展。
想到這裡他就跟值班老師打了聲招呼，提前回了家。
書桌最下面的抽屜里，還壓著當年搞 「一窗受理」 改革時的厚厚一沓方案和筆記，紙頁都磨得起了毛邊，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他的批註和修改的痕跡。
他坐在檯燈下，一頁一頁翻著，思路越來越清晰，心裡那團壓了許久的火，慢慢又旺盛地燃燒了起來。
既然現在陳省長願意給自己一個表現的機會，自己絕對要把這件事辦得漂漂亮亮的，一來報答陳省長、趙部長的知遇之恩；二來也是給李達康看看，自己是能辦事敢辦事的，而不是在他的手底下沒法辦事兒。
之前那樣畏畏縮縮，完全是因為遇到的領導太差了，完全不敢擔責，遇事就甩鍋，下面的人誰還敢認認真真地辦事？
第二天一早，陳其書的辦公室。
陳其書坐在主位，面前攤著政務平台的初步方案，這是昨天晚上孫連成連夜理出來的。
「不用拘束，就說說你自己的真實想法。」 陳其書看向孫連成抬了抬手，語氣很平和，「方案我就先不看了，你直接說，我要聽能落地的方案。」
孫連成點點頭，指尖點在第一頁紙上，「陳省長，其實這套思路我當年在光明區推『一窗受理』的時候就琢磨過。那時候受限於技術和各部門的阻力，只做成了線下窗口的整合，現在借著國家『網際網路 +』的東風，正好能往深里做。核心說穿了就是一句話：讓數據多跑路，讓群眾少跑腿。」
他條理非常清晰，顯然是平時就在思考的，不是臨時抱佛腳。
陳其書聽到這裡，略略點了點頭，以鼓勵的眼神看著孫連成。
孫連成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第一步，先清家底。先把試點全部的行政審批、公共服務事項全捋一遍，逐項編辦事指南，把流程、材料、辦結時限這些固定下來，並且全部對外公開，辦事人員不得再有『材料不齊』『等通知』這種模糊的答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