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緩緩靠回椅背，眉頭深深擰了起來。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剛才確實抓錯了重點。
不管高育良瞞報的事怎麼定性、辭不辭職，說到底都只是程序上的小事，已經是定局，無傷大雅了。
可政法系統一把手這個位置，才是真正能撬動漢東全省格局的關鍵一步。
沙瑞金覺得高育良這步棋確實走得漂亮，不是說他辭職讓出政法委書記，把林澤擠出省委常委這步棋。
而是他和自己談話的時候，幾乎掌握了所有的節奏，全程牽著自己走，直接把自己帶進了溝里。
讓自己完全忘記了現在最重要的是政法委書記的繼任人選，而不是找他違規違紀的證據。
「你提醒得對。」 他點了點頭，語氣沉了幾分，「是我剛才陷在了高育良的話術裡面，把最該先算計的一步給忘了。政法委書記接任人選這方面，你有沒有合適的？先拉幾個出來，咱們提前篩一遍。」
「我回去就梳理個名單，明天一早拿給你。」 林天河應得乾脆，又補了句，「不過現在可能已經有點晚了，育良書記既然現在提出辭職，應該是他們早就準備好了繼任的人選了。」
沙瑞金皺著眉頭，「嗯」了一聲，表示知道了。林天河說的很對，高育良居然現在來提辭職，肯定是他們早就已經準備好了接任的人選。
就連沙瑞金這個剛來沒多久的都知道，現在的政法委副書記何黎明的資歷，在所有可能升任政法委書記的人選中絕對排第一。
要是他提前投到了陳其書的陣營，那自己這邊完全沒有競爭的機會了。
想到這裡沙瑞金有點急了：「算了你也別回去擬了，我們一起先商量幾個人選出來。」
林天河有點意外，不知道沙瑞金是怎麼想的，自己和他都才剛來漢東沒多久，人都還認不全，自己兩人在這裡怎麼擬？憑空想像？
不過他非常了解沙瑞金，知道他最是剛愎自用，現在自己絕對不能反駁他，於是開始絞盡腦汁回憶能夠接任政法委書記的人選。
當然他也可以外調一位，但是現在班子成員裡面已經有三位重量級常委是外調的，還要在陳其書那邊強力反對的情況下，再外調一位政法委書記進來，這個難度實在有點大了。
沙瑞金和林天河正在商量人選的時候。
白秘書敲門進來了，壓著聲音對沙瑞金說：「書記，省政法委的何黎明副書記過來了，說有個維穩專項行動的進展，想當面給您匯報一下。」
沙瑞金抬頭跟林天河對了個眼神，倆人眼裡都明明白白帶著錯愕，他們這裡還在想著繼任政法委書記的人選，結果何黎明居然就來匯報工作了。
等白秘書退到門邊候著，林天河往前湊了湊，低聲說：「不對勁啊書記。咱們剛說到接任的事，他就掐著點來匯報，哪有這麼巧的？我看十有八九是國富書記那邊透的風。」
沙瑞金沒說話，手指在桌沿慢慢敲了兩下，心裡對田國富的忌憚又加深了幾分。
他這會兒才反應過來，剛才田國富看向他的眼神，根本不是想問調查高育良的界限，而是在等自己問他政法委書記的接任人選。
沙瑞金雖然現在心裡已經對田國富產生了忌憚，但也沒有多說什麼，畢竟政法委書記這個職位，自己這邊是必須要爭取的，哪怕上來的人不是自己的鐵桿，也比落到陳其書的手上要好得多。
「他倒是耳朵尖。」 沙瑞金語氣淡淡的，聽不出喜怒，「讓他進來吧。」
很快，白秘書就領著何黎明走進了辦公室，這時沙瑞金和林天河都已經回到了辦公桌這邊。
何黎明進門時步子邁得很小心，手裡攥著個牛皮紙文件袋，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恭敬，既不顯得冒進，也不失禮數。
上前跟沙瑞金、林天河一一握過手，他才側身站在辦公桌旁，先把文件袋輕輕放在桌上。
「書記，本來不想湊這個點過來打擾，可手裡這份全省涉穩重點人員的排查台帳剛出來，想著還是當面給您報一聲，好讓您心裡也好有個數。」 他語氣平實，直接說了自己現在來匯報的原因。
沙瑞金抬抬手示意他坐：「坐吧，辛苦你了。正好天河也在，一起聽聽。」
何黎明道謝坐下，翻開手裡的資料。揀重點說了幾分鐘，整個匯報條理清楚、數據紮實，看得出來是真的對政法委的業務非常熟悉。
等匯報完，他合上本子，話鋒很自然地一轉，語氣帶了點隨口一提的隨意：
「對了書記，過來之前我聽下面傳了些閒話，說高育良書記跟您提了辭職，準備辭去政法委書記的職務？也不知道真假，不過現在政法系統裡頭已經有人開始私下嘀咕了。」
何黎明這句話說得非常高明，沒說消息來源，只推給 「下面傳的閒話」，既遞了話，表達出了自己的意思，又不落痕跡。
沙瑞金端著杯子抿了一口，沒接話茬，只淡淡 「哦」 了一聲，等著他往下說。
雖然何黎明找了個藉口，但是欲蓋彌彰表現得太過明顯了，讓沙瑞金更加確定了何黎明和高育良那邊沒有關係，就是和田國富有聯繫，甚至他就是田國富的人。
這樣一來泄露消息的既然不是他們那邊，那就只能是自己這邊了。
自己這邊到現在為止只有三人知道，林天河知道這事後就一直和自己在一起，那剩下的就只有田國富了。
何黎明看沙瑞金的反應很平淡，也不慌，身子微微往前傾了傾，語氣誠懇：
「真要是有這個變動，其實也正常，平時育書記都沒有怎麼管政法委這邊的事情，他的大部分精力都還是放在省委這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