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躍進的話音落下，現場的議論聲漸漸平息。
那些企業代表一下知道他們被石向東耍了，他們也是聰明人，一聽就知道他們提出的理論根本就站不住腳。
石向東臉色微變，雖然他早已做好了準備，也想到自己不會輕易成功。但是他還是沒想到對方準備得這麼充分，幾句話就把他精心準備的立論拆解得乾乾淨淨。
最主要的是張躍進這樣一說，那些企業代表馬上就會聯想到他的表現，畢竟這麼簡單的問題，他不可能說他沒看出來，畢竟他的能力那些人都是知道的。
他還想開口繼續爭辯幾句，最起碼也要表達出自己的態度，可惜主持人適時控場，奪走了他開口的時機，直接把話語權交給了現場群眾代表。
這時候石向東才知道他聰明反被聰明誤了，這下一來他可就是里外不是人了，接下來要是稍微處理得不好，就真的完了。
就在石向東還在思考之後怎麼辦的時候。
一位在省屬重工企業幹了二十多年的高級技工拿起話筒，粗糙的手掌攥緊麥克風：
「我來說兩句。我們車間，一個車間主任，不用下車間，薪資是我們頂級焊工的兩倍還多。我們天天守著設備，熬夜搶修機器，年輕人一看干技術又苦錢又少，全都想著往辦公室擠。如果政策落地，手藝值錢了，我家孩子才願意考慮進廠學手藝。機器能焊零件，但機器壞了，還得靠我們這些技工來修。」
現場響起一陣掌聲。
電視機前，陳其書緩緩放下手中的玻璃杯，他覺得這件事情有點畫蛇添足的感覺。
石向東像借著問政欄目公開發難，但是又不敢魚死網破，想要兩頭下注，自己將計就計直接把他的心思戳破，之前一切都在他的算計之中。
只是之後的安排就有點畫蛇添足了，很容易讓人警醒，也容易落人口實。
他拿起內線電話，打給省委改革辦：「盯緊直播後續輿情，把今天現場的問答整理成簡明讀本，下發到各個試點企業。有爭議不怕，道理直接擺在陽光下，老百姓看得懂。」
直播演播廳內，節目繼續推進，石向東坐在嘉賓席，表面上看起來有點慌張，但是仔細一看他的眼裡卻是如釋重負一樣的坦然。
節目最後十分鐘，主持人把話語權交給了現場的企業代表。
一家做精密零部件的民企老總拿起話筒，沒有迴避成本問題，話說得很實在：
「我們廠去年給高級技工漲了薪，一開始確實心疼，人工成本漲了百分之八。但漲完之後，三個老師傅留了下來，還帶出來七個徒弟，今年產品良品率從百分之九十二提到了百分之九十七，光廢品損失一年就省了兩百多萬。算總帳，划算。」
他頓了頓，看向石向東的方向：
「至於石處長擔心的機器替代問題，我們廠去年就已經上了三條自動化產線，現在反而更缺懂設備的技工了。機器不會自己修，也不會自己調參數。真正的好技工，不是被機器替代了，是被機器抬得更值錢了。」
現場掌聲雷動。
陳其書卻皺了皺眉頭，沈明遠這畫蛇添足有點明顯了，之前的那個工人代表的回答還勉強說得過去。
但這企業代表的回答有點太過刻意了，陳其書知道現在的改革還沒有取得他說的這麼大的效果。
這人現在看似是幫了自己，但是對於之後的情況、對這個節目、對於長遠來說，這並不是一件好事。
下來需要給沈明遠說一聲，做節目還是要實事求是才行，不要私下搞這些小動作，不然只會得不償失。
石向東坐在嘉賓席上表面上一片平靜，但是心裡卻已經後悔死了。
現在他真的有點後悔以前的不懂事，要不然也不會接到這個燙手山芋；後悔自己不該搞這些小聰明，現在直接被架在火上烤了。
因為現在張躍進直接把問題明明白白地才解開來，加上那兩個代表的講話，以及主持人的應變，完完全全就是在告訴那些人，自己兩面下注的手段。
只要那些人知道自己的小心思，就絕對不會放過自己的。
就在石向東忐忑不安的時候，節目結束的音樂響起，主持人做總結陳詞，強調改革會穩步推進、充分聽取各方意見云云。
石向東機械地跟著鼓掌，他知道，從今天起，他的好日子就到頭了。
果然不出所料，石向東剛走到演播廳後台走廊，兜里的手機就震動起來，屏幕上跳著廖啟山的名字。
他走到消防通道里接起，還想打個哈哈，把事情圓過去：「廖總，今天直播太受關注，話說太滿容易招議論，咱們後續慢慢……」
「慢慢？」 電話那頭的聲音冷得像冰，直接打斷了他。
「石向東，你跟我們玩偷奸耍滑這一套是吧？我們那麼相信你，投入了這麼多資源，就等今天這一下，結果你就專業那個表現的，合著你之前一直是在耍我們，是吧？」
石向東臉上的笑僵住了：「廖總，不是的，主要是直播的場合太敏感，我一個副處長，話說太重了……」
石向東根本就不敢接耍他們的話，只能蒼白地辯解道，可惜廖啟山根本不給他機會。
「太敏感、太重？」 廖啟山冷笑一聲，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威脅與譏諷。
「你之前給我們大開方便之門的時候，怎麼不覺得敏感？你之前做的那些事，我們可都留有底的。你要是不想好好配合，那我們就只能把這些東西交到紀委去，別以為你考上去就能得救，那位眼裡可不揉沙子。」
「對了，還有你家孩子明年想進重點中學的事，我們本來還想托人幫幫忙，現在看來，你怕是也不用了吧，畢竟也就是那位一句話的事。」
石向東一聽有點急了：「廖總，你.........」
結果對面沒等他說完，電話 「啪」 地掛斷，忙音在安靜的消防通道里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