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向東舉著手機，渾身的血一下子衝上頭頂，又瞬間涼到腳底。
他本來還抱了點僥倖心理，想要靠著自己的能言善辯，把這事糊弄過去。
但是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人家根本沒把他當盟友，只把他當可以隨時丟棄的棋子，根本沒有把他放在平等的為位置上，虧他還自詡手段高明。
今天他耍了點小手段，沒按他們的要求來，對方直接就撕破了臉，直接拿他的把柄、拿他的家人要挾他。
這一次他要是服軟了，下一次只會被逼著干更出格的事，等到哪天沒用了，照樣會被一腳踢開，甚至推出來當替罪羊。
想通這一切後，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坐了整整一夜。
菸灰缸里的菸蒂堆成了小山，手機扔在桌上，屏幕隔一會兒就亮一次，都是那些人發來的消息，軟硬兼施，一邊逼他儘快寫一篇 「專業內參」 往中樞遞，繼續給改革施壓；一邊又假惺惺地安撫，說 「只要事情辦成，肯定虧待不了你」。
石向東看著那些消息，只覺得噁心。
他翻來覆去地想，自己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是從一點菸酒，一點吃請，一點小恩小惠；還是從他們的一聲聲「石處長、石處長」的恭維中；還是從他們幫自己的親戚解決工作、幫助解決一些小麻煩的人情往來當中..............
石向東翻來覆去地想不明白，他漸漸想到了剛剛考上公務員的時候，他那農村裡的老父親，送別他時眼中滿含激動的熱淚，想到了當時家鄉父老的殷切希望。
窗外的天色從漆黑慢慢泛出魚肚白。
石向東紅著眼，狠狠掐滅了最後一根煙，做出了決定。
他不忍了，也不退了。
既然他們不仁，就別怪他不義。
天剛蒙蒙亮，他就出了門，沒去國資委，直接去了省紀委監委。
接待他的幹部一聽對方是省國資委副處長，要主動交代問題並檢舉揭發，早就接到通知的他，立刻就將石向東引到了辦案區。
石向東坐下來，也沒有多說一句廢話，直接從包里掏出一沓東西：
聊天記錄截圖、通話錄音、當年違規給幾家企業批覆薪酬調整的底稿、歷次收受禮品禮金的明細、還有昨天廖啟山威脅他的通話錄音等等。
這些東西都是他這麼多年留下來自保的。
他把這些年跟那些國企高管的所有往來、所有交易，還有這次串聯上節目、逼迫他公開造勢阻撓改革的前前後後，一股腦全交代了。
「我知道我違紀了，我接受組織的任何處理。」 交代完後，石向東用沙啞的嗓音說道。
「但我要舉報，以廖啟山為首的十幾家省屬企業高管，私下串聯形成利益圈子，抱團抵制省委薪酬改革決策，還要挾公職人員替他們發聲。他們內部還存在違規超發薪酬、私設小金庫、違規提拔幹部的問題，證據我都帶來了。」
辦案幹部一看材料的份量，立刻就往上匯報。
當天上午，情況就報到了省長陳其書那裡。
辦公室里，陳其書聽完田國富的匯報，手指輕輕叩著桌面，半天沒說話。
石向東的自首在他的預料之中，甚至可以說，就是他將計就計逼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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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來就準備用一些鐵血手段好好地清理一下這些抵制改革的強硬派，正在找一個下手的藉口，結果現成的藉口就送來了。
而且這些證據顯示這已經不是一個人兩個人的問題了，整個省屬國企管理層已經形成了固化的利益圈子，把企業當成了自留地，敢跟省委的決策部署對著幹。
「好啊，正好。」 陳其書緩緩開口，語氣很平，卻帶著不容置疑，「本來還怕師出無名，他們自己把突破口送上門了。」
當天下午，省委常委專題閉門會在小會議室召開，參會範圍嚴格壓縮到省紀委、省委組織部、省國資委三家的主要負責人，連記錄員都只留了一個。
會議室里沒開全燈，只有主席台前的兩盞燈亮著，煙味混著淡淡的茶香飄在空氣里。
陳其書坐在主位，面前攤著石向東的檢舉材料和談話筆錄，封皮上還蓋著「涉密」的紅章。
他沒繞彎子，直接把這些材料拍在了桌上，話音不高，卻砸得人心裡發沉。
「之前我就說，改革不怕有不同意見。有意見可以開會提，可以書面反映，光明正的大來。但私下串聯、抱團對抗、要挾幹部、操縱輿論，這是什麼性質？這是違反政治紀律，是拿國有資產當籌碼，維護自己的小圈子利益。」
他目光掃過在場的人，指尖輕輕點了點材料，一字一句定下總基調：
「省屬國企是全民的資產、是國家的資產，不是少數人的私產。借著石向東這個突破口，徹查到底。但記住三條：第一，依規依紀，重證據，不擴大化，不搞運動式問責；第二，分層分類處置，牽頭的嚴懲，跟風的教育，幹事的保護；第三，調整和補位同步走，絕不能因為班子調整影響生產經營、影響日常工作。」
話說完，會議室里靜了幾秒。
省紀委書記田國富，現在緊跟陳其書的腳步，點頭表態「馬上組建專項組」；組織部長趙長寬也接道 「我們已經對後備幹部名單做了初步摸排」；剛剛上任沒多久的國資委主任額角見了汗，連說 「國資系統全力配合」。
沒人敢打折扣，所有人都清楚，陳其書這次是準備下狠手了，他定了調子的事，就沒有回頭的餘地。
會議只用了四十分鐘，三步方案就落了地：
第一，省紀委監委成立專項調查組，以石向東交代的線索為基礎，對涉及的十二家省屬重點國企逐一核查，重點查違規薪酬、利益輸送、抱團對抗改革三項問題。查實多少處理多少，絕不姑息。
第二，省委組織部、省國資委同步啟動省屬國企班子專項履職考察，結合紀委核查情況分層調整。核心牽頭人、問題嚴重的，先停職接受調查；分管副職、參與串聯的，先調離關鍵崗位；情節較輕、只是跟風附和的，約談警示、限期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