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來了五家企業，全部都是央企，開完現場踏勘會，當天走了四家，剩下一家開的價是概算的一倍半，還要求政府給各種各樣的優惠和政策，擺明了就是想占便宜。
第二次更冷清，只來了兩家地方企業，看完蝕變岩段的岩芯樣本，直接搖頭：「這不是錢的事，這完全就是賭命的事。」
兩次招標流標後，常委會上，有人勸陳其書緩兩年，等國家政策鬆了、技術更新後、地質勘探更足了、資金也更充沛了再說。
陳其書沒說話，手指輕輕摩挲著桌角，又想起了那個採訪中的小女孩兒。
錢的窟窿剛補上，設計、施工的坎又橫在了眼前。
不過陳其書下了決心的事，就沒有辦不成的。
這一次，陳其書親自出面，把國內隧道行業的頭幾把交椅都請遍了，中鐵、中交、中建，這些單位全都請了進來，大家一起討論。
這些單位，都是打過江底隧道、穿越大巴山、修過川藏線的硬骨頭隊伍，這次全都看在陳其書面子上，派來了最強的精英團隊，一撥一撥進山，又一撥一撥搖著頭出來。
「常規單頭盾構根本行不通，首先通風就過不了關，只能想其他辦法。」
中鐵隧道局的老專家指著地質圖上的十六條斷裂帶，接著提出來更致命的問題：
「二十二公里的洞，獨頭掘進超過六公里，風就送不到底了，炮煙、機械尾氣排不出來，再加上三千多米海拔，本身就缺氧，工人進去撐不了兩個小時就得往回撤。還有近千米蝕變岩段，遇水就軟化泥化，盾構機刀盤極易被裹住卡殼，液壓設備故障率至少高三成，風險完全不可控。」
「礦山法更不用想。」 另一位權威專家也接了話，「單頭掘進的話，通風、出渣都是死結，硬撐著干最少十二年工期，還不算塌方、湧水的誤工，而且這造價可能要翻兩番。」
有個之前跟過陳其書的項目經理跟陳其書說了句實話：
「老領導，不是我們不支持你，主要是這山裡面的事，探洞都打不透，誰也說不準底下是什麼。真要是有個突發情況栽在了這裡頭，幾十億打了水漂不說，我們也丟不起這人。」
那段時間，交通廳的匯報材料越堆越高，結論卻永遠只有一個：暫無成熟可行的施工方案。
就在所有人都一籌莫展，覺得這項目又要像前幾次那樣黃掉的時候，交通廳廳長帶著一個人找上門來。
這人是中交二局的工程師王秉坤，五十多歲，臉曬得黝黑，褲腿上還沾著山裡的泥，懷裡抱著一捲圖紙，說有個大膽的方案，想斗膽跟書記匯報一下。
辦公室里，王秉坤把圖紙往桌上一鋪，開門見山：
「陳書記，常規橫著單頭、雙頭打行不通，核心卡就卡在通風上。我們不如換個思路，直接先打深豎井，把通風問題先解決了，剩下的都好辦。」
他指尖點在隧道中段的幾個紅點上：
「打三到四口深豎井，直徑八米，最深的深度七百二十米，直接打到隧道設計標高。」
「這樣做，第一，作用就是通風，相當於在天山腰上開幾個天窗，靠煙囪效應抽風排煙，把二十二公里的長通風道分成四到五段，每段四到五公里的短距離，高海拔缺氧、排煙慢的問題直接就解了。」
「第二，是在此基礎上，可以把盾構機拆解成部件，從豎井吊下去，在井底組裝調試，然後往南北兩頭同時水平掘進。等於把二十二公里的長隧道，劈成幾段，幾個工作面同時開工。長隧短打，風險分段扛，工期也能砍將近一半，就是資金可能會增加一些。」
「第三，順帶開挖的豎井同時還是出渣通道和逃生通道，渣石直接從豎井提上來，不用繞幾公里運到洞口；哪段出問題，人員就近就能從豎井撤離，比單頭一頭扎進去二十多公里安全得多。」
王秉坤的話落下後，辦公室里靜了幾秒。
陳其書盯著圖紙上那幾道筆直的豎線，目光慢慢划過：「七百多米深的豎井，井下組裝盾構機，國內沒這麼幹過吧？」
「陳書記，別說國國內了，這世界上也沒有這個先例。」
王秉坤很坦誠，「但我們做了二十七組地質模擬，在祁連山類似地層做過豎井掘進試驗，通風數據、掘進數據都在。蝕變岩段用超前帷幕注漿加固，斷裂帶用可縮性柔性支護，豎井井壁做雙層防水襯砌，所有風險點都有對應方案。」
「行，就先用這個方案，組織專家論證會進行論證，論證通過就上馬。」
盾構機豎著打的消息傳開，整個工程圈都炸了。
幾個百人的行業大群直接刷了屏。
最開始是一張模糊的圖紙照片，配文「邊疆省天山隧道，要打七百二十米深豎井，把盾構機拆了吊下去組裝，長隧短打」，瞬間就炸出一堆潛水的人。
「我沒看錯吧？深豎井吊盾構？國內山嶺隧道有這麼幹的？」
「天山那地質？蝕變岩加十六條斷裂帶，打豎井本身就是賭，還往底下放盾構機？井打歪個一度，到井底差十幾米，對接不上直接廢一口井，幾個億打水漂。」
「之前不是說單頭盾構行不通嗎？合著人家直接腦洞大開，不按常規出牌，直接從山中間開天窗啊，這腦洞得服。」
「我看懸。高海拔打深豎井，圍岩軟、地應力大，井壁變形控制不住直接就擠扁了。別到時候盾構機沒放下去，豎井先塌了。」
也有幹過豎井施工的跳出來說：「理論上現在的技術能行，祁連山有過小直徑豎井的試驗，但這麼大直徑、這麼深，還在天山這種地質，真沒先例。這哪裡是搞工程，這是摸石頭過河啊。」
與此同時，南方某隧道技術研討會的茶歇時間，本來在聊江底隧道的沉降控制，不知誰刷到消息喊了一嗓子 「哎，你們聽說沒，天山隧道要豎井下盾構！」，一桌子人瞬間圍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