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說什麼都不缺,就是山里冷,晚上睡覺得蓋兩床被子,有時候還會被凍醒。
陳其書轉頭跟項目部負責人說:
「想辦法給每個宿舍供上暖,食堂二十四小時有熱湯。工期要趕,但人不能凍著、不能累著。冬季施工,安全第一,進度第二。寧肯慢十天,也不能出一起事故。」
離開工地,車子繞到附近的一個牧民定居點。
村口遇到個趕著羊的老牧民,白髮蒼蒼的,聽說省里的書記來了,攥著陳其書的手半天不松,嘴裡反覆說:
「好啊,好啊,終於要修隧道了。我年輕的時候翻達坂去省會,走了三天;現在家裡有車了,但是兒子開車去,也要大半天。等路通了,是不是小半天就能到了?」
「大爺,用不了小半天。」
陳其書笑著說,「等隧道通了,過山就二十分鐘。以後您家的羊、您家的果子,直接運到省會、運到內地,賣得遠,價錢也好。您孫子以後去省會上學,也都方便。」
老牧民笑得滿臉皺紋,一個勁地點頭,嘴裡念叨著:「盼了一輩子了,沒想到老了老了終於實現了。還是太陽的隊伍好啊。」
車子駛離定居點的時候,陳其書回頭看了一眼。
夕陽下,土坯房的煙囪冒著煙,牛羊慢悠悠地往村里走,遠處的天山覆著白雪,沉默又巍峨。
陳其書心裡清楚,先導洞只是開始。
接下來的幾年,蝕變岩帶、斷裂帶、湧水、凍土層,數不清的難題在山腹里等著;資金、工期、安全、生態,每一項都是硬骨頭。
但他更清楚,山的那邊,有無數像老牧民這樣的人,祖祖輩輩的盼了這條路太久太久了。
回到省委的第二天,陳其書又批了一個方案:南邊「萬人技能培訓計劃」。
由人社廳牽頭,組織人員針對南邊四地州的青壯年農牧民,免費開展物流倉儲、電商運營、汽車維修、食品加工這四類技能培訓,然後跟產業園的入駐企業簽訂定向就業協議,培訓合格直接上崗。
他在方案上批了一行字:路通,人要先通;業興,人要先興。
窗外的夜色已經深了,辦公室牆上的巨幅地形圖上,那條穿越天山的紅線格外醒目。
陳其書站在地圖前,凝視著地圖上這條隧道的設計圖。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天山不再是阻隔南北的天塹。
等這條隧道打通的那天,南北邊的融合、產業的重構、民生的改善,才是真正的開始。
而他要做的,就是穩穩地把這第一步,踩實、踩牢,然後一步一步地走穩、走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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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邊疆,夜像是浸在冰里的。
風卷著戈壁灘的沙粒,打在紡織產業園的圍牆上,沙沙地響,像無數隻爪子在撓。
小買買提江裹了裹身上厚厚的大衣,把棉帽往下拉了拉,只露出一雙眼睛。
他今年二十四歲,家就在三十公里外的奧依塔克鎮,因為工作的原因他長期住在園區的宿舍。
他現在已經是這個園區的一個中層管理者了,管理著一個幾百號人的大車間。
今天他在這裡,就是因為之前發現了一些不對的情況,專門守在這裡觀察的。
園區往西五公里,是一片廢棄的荒坡採石場。
小時候哥哥經常帶他去撿石頭玩,說那是以前修公路留下的,廢了十幾年了,路都被山洪沖壞了,連放羊的都很少往那邊去。
三天前的後半夜,他下了夜班照例檢查車間的時候,無意間抬頭看了一眼。
黑黢黢的山坳里,有一點極淡的光,閃了一下,又滅了。
他當時以為是星星,或者是自己眼花了,因為距離實在太遠了,加上這裡的夜太黑,有時候容易看錯。
可第二天差不多同一時間,那光又出現了。
這次他看清了,應該是煤油燈的光,昏黃的,從廢棄採石場那間破石屋的方向透出來的,沒過幾分鐘就滅了。
小買買提江心裡咯噔一下。
他從小就在邊疆長大,父親殘疾、母親和哥哥去世的那段時間,他也在外面混過,知道一些情況,差點走上一條不歸路。
後來他冒名頂替進了產業園,結果沒想到撞見了趙瑞龍。
對方發現他是冒名頂替進入產業園後,居然給了他一條生路,也給了他和父親活下去的希望,所以他這麼多年來拼了命地幹活,就是為了報答趙總的恩情。
這時候他一看現在的情況,就知道這裡面有問題。
因為那邊是無人區,早就已經荒廢了,沒人住的。
是流浪漢?還是想偷產業園裡材料的?
他想過去看看,又想起產業園的規定,不要擅自離開產業園,更不能獨自去偏僻山區。
可晚上躺到宿舍里,他翻來覆去睡不著,因為這裡距離天山隧道的工地太近了,他實在放心不下。
他想起小時候在宣講會上聽到的,有壞人,有分裂分子,專門搞破壞,炸房子,炸公路,就想讓大家過不好日子。
他又想起前幾天推著父親去看旁邊的天山隧道工地時,父親說的,那天山隧道,是他們盼了一輩子的路,也是邊疆的希望之路。
等修通了,去省城只要半天的時間,到時候父親複查身體方便,自己的女兒也能去首府讀書了。
「不能讓他們搞破壞。」 他跟自己說。
雖然他也不知道這些人是想要幹什麼,到底是不是要破壞天山隧道,但是哪怕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他都絕對不允許這樣的情況發生。
所以他今天特意守在這個園區距離廢棄石屋最近的地方,就準備看看到底是怎麼個情況。
看到那邊再次有了亮光後,小買買提江拿出望遠鏡看了一下,發現因為角度的原因看不太清。
於是順著圍牆根往西走,繞出兩公里,爬到一處高坡上。
這裡能清清楚楚看見山坳里的廢棄石屋,自身又隱蔽,不會被發現。
他趴在石頭後面,繼續用望遠鏡往裡看,這望遠鏡是他車禍去世的哥哥留給他的,帶夜視能力的,一直是他哥哥的寶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