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南孫從華清大學建築系博士畢業後，沒有去表哥和家人幫忙找的單位，而是在她博士導師的推薦下，經過三輪面試，進了申城城投集團旗下的申城建築設計研究院方案二所。
直屬領導是副所長張凱，雖然只是個副所長，但是所里人都知道，他是設計院總經理王連山的親小舅子，在所里說一不二，沒人敢惹。
入職的頭一個月，蔣南孫沒有接到什麼項目，就是幫其他設計師干點雜活。
不過就是些雜活，蔣南孫也幹得非常認真，基礎校核、細部節點、方案排版，每份圖紙標註得清清楚楚，交出去的活其他同事都非常滿意。
同組的老周私下跟其他同事說，最近所里進來的人都太虛浮了，現在終於進來了一個能幹的。
城東商業綜合體項目，是所里當時的重點項目。
甲方眾城地產的老總李城非常挑剔，張凱帶著團隊改了五稿，每次都被打回來，說「沒有體現出來大城市的味道，像隨便哪個縣城的商場」。
眼看離deadline只剩一周，再不過就要丟單，張凱在所務會上摔杯子罵娘，說手下都是飯桶。
那天蔣南孫加班到九點，路過會議室看見他對著圖紙抽菸。
她站了兩秒，敲門進去：「張所，我看了甲方的五版反饋，核心是立面缺地域記憶點，綠建指標還差0.3。我研究生做過江南民居元素現代化的課題，要不要我調整一版試試？」
張凱抬眼瞅了她一下，心裡一動：「三天，能出完整方案？」
「能。」蔣南孫說。
接下來三天，蔣南孫幾乎睡在公司。
她翻了六十年代石庫門的測繪檔案，把山牆的弧形輪廓、青磚的肌理抽象成鋁單板的立面模塊，又在檐口嵌入半透明光伏玻璃，剛好補上綠建指標的缺口。
第三天傍晚，她把列印好的方案、效果圖、計算書整整齊齊放在張凱桌上。
張凱掃了一眼封面，眼神動了動，只嗯了一聲：「放這兒吧。」
第二天他揣著方案去甲方匯報，沒帶蔣南孫。
傍晚他春風滿面地回來，進了辦公區就拍手：「好消息！城東項目定了！我這次的方案，李總一眼就看中了，說這才是申城的東西！」
辦公室里一片歡呼，有人湊趣：「張所牛逼！其他人的五稿都不行，就靠你這一稿逆風翻盤。」
「團隊功勞，都是團隊功勞。」張凱謙虛地笑著擺手，目光掃過蔣南孫的工位，帶著點理所當然的傲慢，全程沒提她一個字。
蔣南孫握著滑鼠沒抬頭，等人群散了，她起身走進張凱辦公室。
「張所，城東項目後續的立面深化和施工配合，您看怎麼安排？」
張凱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桌面：「南孫啊，這次你打了個不錯的底子，功勞有你一份。但你剛畢業，還得沉澱沉澱。甲方那邊我熟，得我盯著他們才認。以後機會多的是，我很看好你，好好干。」
官話套話說了一套一套的，其實這裡面的意思就是想搶功罷了。
蔣南孫點點頭：「好的張所，我知道了。」
轉身出了辦公室，朱鎖鎖的電話剛好打進來。
「蔣博士，首戰告捷吧？晚上出來吃飯慶祝。」
「方案過了。」蔣南孫走到樓梯間，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和她無關的話，「功勞算張凱的。」
「我操？」朱鎖鎖瞬間炸了，「他還要不要臉？自己搞不定的事，你救了場，他還搶功勞？我現在就殺到你們所去，把這事捅到你們老總那兒去！」
「別來。」蔣南孫叫住她，「沒必要。剛入職，犯不上。功勞能搶，能力搶不走。下次他再拿不出東西，自然露餡。」
「你就是太好說話！」朱鎖鎖氣呼呼的，「我跟你說，張凱這人我打聽過了，業內出了名的貪心、小心眼，還愛占女下屬便宜。你離他遠點，他要是敢對你動手動腳，你立刻告訴我，我來治他。」
蔣南孫嗯了一聲，沒太往心裡去，這一世有了陳其書的出現，她家的事情很快就解決了，所以她還沒有經歷過什麼挫折，仍然帶著一點公主一樣的天真，在她的心裡，職場就是職場，有能力就夠了。
從城東項目之後，張凱對蔣南孫的「關照」明顯多了。
微信上半夜發消息，「還在加班？女孩子熬太晚不好」「周末有個建築展，一起去看看」，雖然沒有帶有暗示和騷擾的話語，但是話里話外的意思表現得還是比較直白。
蔣南孫每次都只回工作內容，禮貌，但疏離，把態度表現得明明白白。
張凱碰了幾次軟釘子，心裡有點不痛快，也有點不服氣。
他覺得自己堂堂一個副所長，還是單位總經理的小舅子，給個新人面子是抬舉她，還敢端著？
周五下午，他把蔣南孫叫到辦公室：「晚上請甲方李總吃飯，你一起去。方案底子是你打的，跟甲方匯報下後續細節，也認識認識人。」
蔣南孫剛想推脫，張凱直接補了句：「工作飯局，別不給面子。」
話說到這份上，蔣南孫也沒有辦法再拒絕。
飯局設在一個私廚老洋房的包廂，一圈都是甲方的人，煙霧繚繞。
張凱一落座就開始催酒：「南孫，這是李總，咱們大甲方，你得敬一杯。」
「這是王浩王總監，以後施工對接全靠他，你也敬一個。」
蔣南孫端著茶杯站起來：「李總，王總監，我不會喝酒，以茶代酒敬各位。以後項目上的事，我們一定做到位。」
蔣南孫的話剛剛落下，甲方的幾位還沒有表態。
張凱臉立刻沉下來：「哎，蔣博士啊，這我可得說你，出來談工作哪有不喝酒的？你啊，還是學生氣太重，不懂事。」
他說著就往蔣南孫身邊湊，胳膊搭在她椅背上，指尖幾乎碰到她肩膀：「來，我陪你一起敬李總一杯，就當給李總賠罪。」
酒氣撲在蔣南孫臉上，她往旁邊挪了挪，剛要開口，包廂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朱鎖鎖拎著亮片手包站在門口，笑得花枝亂顫：「哎呀不好意思來晚了！南孫，你出來吃飯也不說一聲，阿姨找你有急事，電話都打到我這快來了，正好我剛好在隔壁談事，過來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