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中這張臉，在他六歲的時候，就因為癌症消失了。
那時候他甚至不太懂什麼叫死，只知道從那以後，家裡再也沒人給他買過饅頭。
再後來，那張臉在記憶中越來越模糊...直至他長大成人。
但現在，那張臉竟然就出現在了他面前！
那女人走到他跟前，自然地拉起他的手，把兩個還冒著熱氣的饅頭放在他掌心裡。
那熱透過皮膚燙進來。
林羊徹底僵住。眼神顫抖。
連手指都不敢動一下，怕一動，眼前的東西就碎了！
女人拉著他的手，朝集市里走。
走了兩步，見他沒動，又回過頭來，臉上帶著點不解。
「娃，你咋咯？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林羊搖了搖頭。
他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
最後被那隻溫暖乾燥的手拽著，一步一步地朝前走。
來到了集市。
集市很熱鬧。也更加熟悉。
叫賣聲，討價還價聲，自行車鈴鐺聲混成一片。
路兩邊擺滿了地攤，賣什麼的都有。那種老式的書包，帆布鞋，或是掛在塑料繩上的小玩具。
林羊走在這條路上，兩邊全是記憶里的顏色和氣味，像一腳踩進了十幾年年前。
他知道這是假的，可他的身體卻不受控制的好奇環顧四周。
女人走到一個小賣部門口停住。
小賣部木板上掛著花花綠綠的包裝袋，裡面貨櫃頂上擺著一排塑料玩具。
她指著一個透明的紙殼子，問裡面的老闆。
「老闆，這個閻羅王好多錢？」
老闆是個微胖的女人，正坐在櫃檯後面看一台小得不能再小的電視。
聞言抬頭看了一眼，笑了一聲。
「這個不是閻羅王，這個叫炎龍俠。小娃娃都喜歡。」
女人也笑著點點頭。
「那就這個炎龍俠。最近剛出這個動畫片，娃兒喜歡得很。」
「五塊。」
女人聞言。從那隻洗得發白的布袋子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幣，遞過去。
老闆把那個裝著炎龍鎧甲的透明紙殼子拿下來，女人接過來，轉手就塞到了林羊懷裡。
「回去莫給你姐說哈。」
林羊低頭看著那件玩具。只覺得恍惚。
裡面的小人塗得並不精緻，紅一塊黃一塊。
可就是這件東西，他小時候想了很久很久。
後來母親死了，就再也沒人提過這事。他自己也忘了。
他把它攥在手裡。神色迷幻。
女人拉著他的手繼續往前走。
穿過集市，拐進一條窄巷，進了一個下坡梯坎。再走一段，就到了家。
那房子很破，零幾年。鎮子上的房子是個很破的房子。
木頭做的，裂了縫。地都是泥巴地。
屋角堆著些乾柴，牆上的報紙卷了邊。
女人搬了個小板凳，讓林羊坐下。
「你先耍到，媽去弄飯。」她說。把林羊安置在板凳上，就轉身進了灶房。
林羊卻是攔住了她。他看著自己的手。還有自己身後李楠的屍體。問。
「你...看不見嗎？我這麼大了，還有我身後的屍體。」
她笑著搖了搖頭，摸了摸他的腦袋。
「淨說些怪話。耍你的。」
說著她轉身去做菜了。
林羊愣住了。
看著她的背影在灶台前忙活。
油下鍋帶著一股蔥花的香味。
那味道很濃，很真。
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一下一下地響。
林羊沒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門外進來兩個女生。
前面那個穿著粉色的塑料涼鞋，走起路來啪嗒啪嗒響。
後面那個高一點，背著個舊書包，這是記憶中小時候的四姐，和三姐。
房間很小。幾個人擠在一起。甚至有些伸不開腿。
眼前的一幕，實在是太過真切。
不過奇怪的是。兩個姐，似乎並沒有在意他背上的屍體，也沒有在意他此刻的成年人身軀。
只是將目光落到他手中的玩具。
四姐一眼就瞧見了他手裡的玩具，嘴巴一撇，轉身就往灶房跑。
「媽！我也要！我要芭比！隔壁張妹妹都買得有！」
女人面色作難。最終還是說。「明天我去給你們買。」
「現在就要買！」四姐湊上去。「你給林娃子買了就不給我們買了嗎？」
三姐在旁邊沒說話。但看著林羊的眼神明顯帶著嫌惡。
女人嘆口氣。但還是從兜里摸出十塊錢，塞給四姐。
「買買買。只有這麼多了哈。省著點花。」
四姐拿了錢，拉著三姐高高興興地跑了。
腳步聲在門口響了一會兒，就沒了。
林羊長呼一口氣。面色複雜。
「這幻覺，挺真實...」
他記得，小時候母親莫名對自己好些。於是幾個姐看自己，都是不順眼的。
後來母親走了，他更不受待見。
再後來，他大了，離開了家，就什麼都沒了。
回來已經是天黑。
天快黑的時候，一家人圍在桌前吃飯。
炒青菜，一盤鹹菜，一盆蛋花湯。
桌子小，四姐和三姐擠在一起。
林羊沒動筷子。女人就一遍一遍地往他碗裡夾菜。
「多吃點。明天回趟老家。」女人說。
「要種點菜了。自家種的比外頭買的便宜，還放心。順便回去看看你姥姥。」
聽到姥姥這兩個字的時候。
林羊同樣愣了愣。
這也是記憶中，唯獨對自己好的人。不過，她也在母親離世後沒多久死了。
夜裡，大家擠在一張床上。
房間小，床也不大，幾個人並排躺著，翻個身都能碰到別人。
林羊則沒上床。只是靠在牆上睡覺。
女人讓他去鋪上睡。他不。
黑暗中，他睜著眼睛，聽著旁邊此起彼伏的呼吸聲。
那麼輕，那麼近，仿佛夢幻泡影。仿佛真的回到了那年。
等到所有人都睡熟了，他才慢慢坐起來，看著那個女人。
開始了查驗。
【查驗成功。目標身份是：善良偽人（無害）僅當前層級存在。】
【它們是你距離已經逝去的親人最近的存在。它們似乎已經認可了自己的身份，它們並不知道自己是偽人。】
林羊怔住了。
看著那幾行字，腦子裡甚至有好幾秒鐘是空的。他眼神複雜。
善良偽人？
這幾個詞在他的意識里像漣漪盪開。
「特殊偽人....這麼快，就這麼找到了麼？」
最終。他緩緩從腰後摸出了自己的刀。
他站起身，神色複雜。朝床邊走了兩步。
腳踩在泥地上，沒有聲音。
只要殺了她，就能離開這裡了...
回到安全區，繼續找別的碎片！
他要救李楠。救所有人！
看著那張臉。
女人睡得很熟，眉頭微微皺著，像在夢裡也在為明天要種什麼菜發愁。
那張臉太真了，真得讓他覺得，這就是他已經死去的母親...
但很快他便搖了搖頭，慢慢把刀舉了起來。
她不是...她是偽人！
可就在刀離她還有幾寸的時候，女人的眼睛睜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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