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愣,像是被嚇了一跳。
一下坐了起來,一把抓住林羊的手腕。迅速一把把刀奪了過去。
她手勁兒大是不像話!
林羊以為她要對自己動手。轉身還想逃走!
哪知道她只是低聲呵斥道。
「哪個讓你耍刀的!」
林羊聽到這話,愣了兩秒。腳頓在原地。
她語氣里的火氣一點都不小。一把拽過林羊的手,攤開手掌,啪地打了兩下。
「明天再收拾你!先去睡覺!」
隨後把刀放到高處,仿佛這樣林羊就拿不到了。
林羊愣愣地站在原地。被打的手還懸在半空,掌心有點發麻。
再然後。
她彎腰從床下摸出一個盆,倒了點熱水,又兌了涼水,擰了把毛巾,像伺候小孩兒一樣給他擦臉。
「洗臉水莫倒了,還可以洗腳。這叫節約用水。」
一邊說一邊拿毛巾給他搓。那力道不輕不重,像揉著一團泥。
她的頭頂已經有些白髮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閉上了。
只是那麼看著她,怔神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林羊就跟著女人出了門。
回老家的路很遠。
從鎮子到老家,十幾公里的土路。沒坐車。
女人說省幾塊錢。林羊背著李楠的屍體,走在她後面。
硬生生徒步了大半天。
六歲那年也是這樣,一條土路,兩邊是田。
母親在前面走,他跟在後面。有時候他走不動了,母親就背他一截。
路上有鳥叫。蟬叫。
風吹著田埂邊的草,沙沙響。
林羊走得很慢。他其實早就可以動手了。
但既然已經找到了偽人,他也不急了。順便,看看這裡到底有多大。
他說服自己再看看。看看這個層級,看看她還要帶他去哪裡。
走了大半天,終於到了。
老家的房子在半山坡上,瓦房,泥巴和石頭糊起來的牆。
門口有棵很老的槐樹,葉子稀稀拉拉。
一個老太太坐在門前的竹椅上,手裡拄著拐棍。
她是駝背。駝得厲害,幾乎彎成了九十度,臉上的皺紋一道壓著一道。
她聽見腳步聲,慢慢抬起頭來。
看人的時候要眯著眼睛,看清來人後。笑了。
「娃兒,你們回來啦?」
那聲音很輕。
看著眼前這個駝背的老太太,整個人都有些恍惚。
記憶里,他不叫她姥姥,叫婆婆。
那時候他還分不清這些稱呼有什麼區別,只知道每次回去,婆婆都會做好飯菜。老遠看見他就笑。
然後從裡屋摸出幾塊快化了的水果糖,偷偷塞到孩子兜里。
她眯著眼,把林羊從頭到腳打量了好幾遍,像怎麼也看不夠。
「路上熱不熱?快進屋,婆婆給你倒水。」
她伸出皮包骨的手來,拉住了林羊的胳膊。
林羊沒說話,由著她拉進了屋。
林羊背著屍體,走進了屋子裡。也沒人在乎他此刻的背上的屍體。
屋裡的光線很暗,瓦頂有縫隙,幾束光漏下來,照在泥地上。
婆婆張羅著給他倒水,又去灶房忙活。
沒過多久,婆婆端著一桌菜上來了。
炒青菜,醬豆子,一碗絲瓜湯,還有小半碗臘肉。
她招呼林羊吃飯,又去叫院子裡的兩個姐。
眼前這桌菜的味道太熟了。
混著柴火氣的家常菜香,像從記憶最深的地方升起來。
他正出神,腳邊突然傳來一聲狗叫。
低頭一看。
一條小白狗圍著他的腳邊繞圈,尾巴搖得飛快。
四隻爪子在他腳邊踩來踩去,又用濕漉漉的鼻尖去拱他的褲腿。
這狗是媽從鄉里別人家逮回來的。
剛來的時候怕生,見人就躲,後來和他一天天熟了,走哪兒都跟著。
蹲下來,伸出手摸了摸它的頭。
那狗也不躲,伸出舌頭舔他的手指。
他忽然覺得鼻子裡一陣發酸。
女人看見這一幕,說。
「你一直念叨要回來看看這條狗。現在回來了,開心了不?」
林羊沒說話。
女人就這樣盯著林羊的眼睛。過了很久拍了拍他的手背。嘆口氣才說了句。
「娃....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吧。要是累了,就在這裡留下。不走了。」
林羊聽到這話,頓時愣住了。瞳孔收縮。
「你說什麼?....」
女人嘆口氣,搖了搖頭,沒有回答。
吃過飯後,拍了拍圍裙上的灰。
「我去種菜了。累了就各人看電視。」
她走到堂屋那頭,把電視打開。
那是一台很老式的電視機,後背殼子很大一坨,屏幕上蒙著層灰。
畫面跳了兩下,先是一大片雪花,接著跳出了動畫片。
幾隻羊從綠色的山坡上滾下來,片頭曲響起來。
「別看我只是一隻羊~.....羊兒的聰明難以想像~」
林羊盯著那台電視。記憶如同潮水般湧現。
他甚至忘記了和這電視劇最後一面相隔了多久。
看著看著。
四姐見媽走了。立馬跑進來,一把搶過遙控器,把台調了。
又回頭朝林羊使了個眼色。
「你去寫作業去。」
林羊皺眉。「你呢?」
「你管我幹啥?」四姐開始調台。
林羊懶得和個小孩兒計較。甚至,還是幻覺中的小孩兒。
他搖了搖頭。站起身,走到屋外。
看著遠處的山層層疊疊,近處的田埂上甚至有人在燒草。他回憶著。呼吸著。
天慢慢黑下去。
洗漱完之後,女人帶他上了二樓。
樓板是木頭的,踩上去吱呀響。
兩間房,幾個姐睡一間,他和女人一間。
床不大,鋪著舊床單,蚊帳已經舊得發黃。
根據林羊的計算。這應該是自己記憶中,剛好六歲那會兒。
晚上睡覺,都還是得躺在老媽的懷著。
然而現在他是成年人。甚至還背著一具屍體。這樣肯定是不行的。
女人卻是一臉疑惑的表情。
「你還站在那兒幹啥?快過來睡覺。等會兒著涼了。」
女人自顧自的整理床鋪。
林羊站在床邊,愣了許久。最後是這個女人將其拽了過去。
拽到床上,將其放在懷中。如同當年的小孩一般哄著。
她動作自然,仿佛一切都是理所應當。
林羊眼神發顫。眼睛裡,竟然不受控制的滴落出兩滴淚水。
「謝謝....」
他甚至忘了從什麼時候起,自己就再沒有過這種感覺。
女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嘆了口氣。
「你姐要是又欺負你,你就跟我講。媽收拾她。」
林羊沒應聲。
他不知道怎麼應。他只能用力閉著眼,把自己繃得像塊石頭。
兩人一屍就這樣躺在床上,緩緩進入夢鄉。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睡著了。
然而後半夜,他被一聲刺耳的聲音驚醒!
猛然抬頭一看。
那是女人的聲音!
她捂著自己的喉嚨。發出猙獰的嗬嗬聲音。
嗓子眼裡像卡著一團破布,有氣進沒氣出!
她整張臉青筋暴起,嘴巴張得巨大的。
「救.....救....媽....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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