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定,現在就去,別耽誤。」
賀知舟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林婉清看了看那個年輕女孩,又看了看賀知舟的表情,咬了咬牙,轉頭對推擔架的護工喊了一聲。
「送CT室,腹部增強,加急。」
護工應了一聲,推著擔架往CT室方向跑。
那個女孩在擔架上還在問,「我不是腿斷了嗎?為什麼要查肚子?」
沒人回答她。
賀知舟已經轉回去繼續處理下一個傷員了。
第十二個,黃標。
第十三個,綠標。
第十四個,紅標,骨盆骨折合併大出血,直接送手術室。
最後一個傷員被推進來的時候,已經是預警後的第二十二分鐘。
賀知舟把最後一張黃標貼好,退後一步,靠在分診台上。
十五個傷員,六個紅標,五個黃標,四個綠標,沒有黑標。
周建國從一號搶救室出來,手上還戴著沾血的手套,快步走到賀知舟面前。
「分完了?」
「分完了。」
「多少紅標?」
「六個,兩個已經在搶救室了,一個送手術室了,還有三個在處理。」
周建國看了一眼分診記錄板,眉頭皺了起來。
「第十一個,那個腿骨折的女孩,你給的紅標?」
「對。」
「理由呢?她看起來生命體徵還穩定。」
賀知舟從口袋裡掏出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她左肩疼。」
周建國沒反應過來,「什麼?」
「她一直在揉左肩,從被推進來到現在,左手一直在揉左肩膀,但她的左肩沒有任何外傷。」
周建國的表情變了。
「Kehr征?」
「對,脾破裂的牽涉痛,膈神經受刺激,疼痛放射到左肩。」
周建國站在原地,嘴巴張了張,半天沒說出話來。
這個體徵他當然知道,教科書上寫得清清楚楚,但在這種十幾個傷員同時湧入的混亂場面里,誰會注意到一個骨折患者在揉自己的肩膀?
「你是什麼時候看到的?」
「她被推過來的時候。」
「就那幾秒鐘?」
賀知舟把保溫杯蓋擰回去,「主任,她經過我面前的時候,右手一直按著斷腿的位置,但左手不是,左手在揉肩膀,一個腿斷了的人不會去管肩膀疼不疼,除非那個疼比腿還讓她難受。」
周建國深吸了一口氣,轉頭看向CT室的方向。
「CT結果出來了嗎?」
林婉清正好從那邊跑過來,手裡拿著一張列印出來的CT報告,臉色不太好看。
「出來了,周主任。」
「什麼情況?」
「脾臟三級裂傷,腹腔積血大概八百毫升。」
周建國接過報告看了一眼,手指捏著紙張的邊緣,指節發白。
「八百毫升。」
他轉頭看向賀知舟,賀知舟正靠在分診台上,表情跟剛才沒有任何區別。
「如果按綠標處理,她現在應該在留觀區等著骨科來看腿。」周建國的聲音有點干。
「等一個小時,血壓就該掉了。」賀知舟說。
「等兩個小時,失血性休克。」
「等三個小時。」賀知舟沒把話說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後面是什麼。
林婉清站在旁邊,後背一陣陣發涼,她想起剛才自己還問了一句你確定嗎。
「聯繫普外科,急診手術。」周建國把報告遞給林婉清,「告訴他們脾臟三級裂傷,腹腔積血八百,讓他們十分鐘內下來接人。」
「好。」林婉清轉身跑了。
周建國站在走廊里,看著賀知舟的側臉,嘴裡想說點什麼,最終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幹得漂亮。」
賀知舟聳了聳肩,「運氣好,她揉肩膀的動作比較明顯。」
「你管這叫運氣?」
「不然呢?」
周建國搖了搖頭,沒再糾纏這個話題。
「行了,紅標那邊還有三個沒處理完,你跟我去看看。」
「哪三個?」
「一個連枷胸的在一號搶救室,呼吸機上著,暫時穩住了。一個骨盆骨折的已經送手術室了。還有一個開放性氣胸的,你剛才穿刺減壓那個,在二號搶救室,胸腔閉式引流已經放了,但引流量有點大,我不太放心。」
賀知舟把保溫杯塞回口袋,跟著周建國往二號搶救室走。
推開門的時候,陳磊正站在床邊看引流瓶。
「主任,引流出來快六百了,還在往外冒。」
周建國走到床邊看了一眼引流瓶里的液體,顏色鮮紅,不是陳舊性的暗紅色。
「活動性出血。」
賀知舟站在門口,目光掃過監護儀上的數字,心率一百一十二,血壓九十五比六十,血氧九十三。
「肋間動脈斷了。」他說。
陳磊轉過頭,「你怎麼知道?」
「引流速度太快,顏色太鮮,不是肺表面滲血能解釋的量,肋間動脈損傷的可能性最大。」
周建國皺著眉頭,「那得開胸止血。」
「不一定。」賀知舟走到床邊,看了一眼胸腔引流管的位置,「先試介入栓塞,聯繫介入科,看他們能不能做肋間動脈造影加栓塞,比開胸創傷小。」
周建國想了想,「這個點介入科有人值班嗎?」
「打電話問。」
陳磊已經拿起了電話,「喂,介入科嗎?急診這邊有個胸腔活動性出血的患者,需要緊急肋間動脈栓塞,你們今晚誰值班?」
電話那頭說了幾句,陳磊捂住話筒轉頭說,「介入科說他們值班的是個主治,沒單獨做過肋間動脈栓塞,問我們能不能等明天主任來。」
「等不了。」賀知舟和周建國幾乎同時開口。
周建國看了賀知舟一眼,「你有什麼辦法?」
賀知舟盯著監護儀上的數字看了兩秒,血壓在往下掉,九十比五十八了。
「先輸血穩住,同時備開胸手術,如果介入做不了就開胸結紮。」
「誰來開?」
「胸外科值班是誰?」
陳磊說,「今晚是張副主任。」
「打電話叫他下來待命。」
周建國點了點頭,「就按這個方案,陳磊你聯繫血庫,先備四個單位紅細胞,林婉清回來了讓她盯著這邊的引流量,每十五分鐘報一次。」
賀知舟已經轉身往門外走了。
「你去哪?」周建國問。
「外面還有黃標沒處理完,總得有人看著。」
「你不累?」
賀知舟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主任,我今晚本來不值班,是你把我叫起來的,累不累的回頭再算。」
周建國被他噎了一下,揮了揮手,「行行行,去吧去吧。」
賀知舟走出搶救室,走廊里還是一片忙碌,護士們推著治療車來回跑,留觀區那邊傳來傷員的呻吟聲和家屬的哭喊聲。
他走到留觀區門口,掃了一眼裡面的情況。
四個綠標傷員已經被安排在了留觀床上,有護士在給他們做基本的傷口處理。
五個黃標里有三個已經處理完了,還有兩個在等骨科會診。
賀知舟靠在留觀區的門框上,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凌晨兩點十七分。
他把手機揣回去,目光落在留觀區最裡面的一張床上,那個連枷胸的紅標患者已經被轉到了ICU,空出來的床位上躺著一個黃標的老人,手臂上纏著繃帶,正在打點滴。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運轉。
林婉清從CT室那邊跑回來,經過賀知舟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賀老師,那個脾破裂的女孩已經送手術室了,普外科接手了。」
「嗯。」
「她家屬剛才來了,問是誰發現的,我說是你。」
「說我幹嘛,說科室集體判斷的就行。」
林婉清看著他,欲言又止。
「還有事?」
「賀老師,你剛才分診的時候,我在旁邊看著,十五個傷員你一個都沒判斷錯。」
賀知舟沒接話。
「我在急診科幹了三年,從來沒見過誰能在那種情況下做到這種程度。」
賀知舟把保溫杯拿出來又喝了一口,「你見的人少。」
「我是認真的。」
「我也是認真的,你見的人確實少。」賀知舟把保溫杯蓋擰好,「行了,二號搶救室那個氣胸的,周主任讓你盯引流量,每十五分鐘報一次,去吧。」
林婉清點了點頭,轉身往搶救室跑。
跑出幾步又回頭喊了一句,「賀老師,外賣櫃裡有我下午買的麵包,你要是餓了自己拿。」
賀知舟沖她擺了擺手,表示知道了。
走廊重新安靜了一些,雨還在下,打在窗戶上的聲音比剛才小了一點,但依然密集。
賀知舟靠在門框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手機又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是一條微信消息。
老陳發來的。
「江城那邊有人在查你們醫院最近的手術錄像,小心點。」
賀知舟盯著這條消息看了三秒,然後把對話框關掉,鎖了屏。
他抬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的監控攝像頭,那個小紅點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
「真是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