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奇有什麼用,他不想說的事,誰也問不出來。」
方曉雯說完這話,低頭繼續翻電腦上的分診記錄。
小周聳了聳肩沒再追問,拿著體溫計和記錄本往留觀區去了。
護士站安靜了不到三分鐘,留觀區那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陳磊跑過來的時候白大褂口袋翻在外面,臉上帶著明顯的慌張。
「方姐,留觀區七床出問題了。」
方曉雯抬頭,「哪個七床?」
「昨晚車禍那批的,黃標,左側三根肋骨骨折那個大叔,當時生命體徵穩得很,就留觀了。」
「怎麼了?」
「我剛查房的時候發現他呼吸變淺變快了,說胸悶喘不上氣,左肺聽診呼吸音明顯減弱,叩診濁音。」
方曉雯站起來,「血氧?」
「九十一,十分鐘前我量的時候還九十六。」
「走。」
兩個人快步往留觀區趕,方曉雯邊走邊問。
「你懷疑什麼?」
「遲發性血氣胸,斷了的肋骨可能刺穿了胸膜,昨晚出血量不大沒發現,躺了一晚上積夠量了。」
「周主任呢?」
「打了兩個電話沒接,他回辦公室才一個多小時。」
推開留觀區的門,七床上躺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手按著左側胸壁,嘴唇顏色開始發暗,呼吸又淺又急。
指夾血氧儀上的數字跳了一下,九十,又跳了一下,八十九。
「大叔,你感覺怎麼樣?」方曉雯彎腰問。
「悶得慌,這兒疼得厲害。」男人指著左胸的位置,聲音斷斷續續。
方曉雯把聽診器貼上去,左側胸壁幾乎聽不到呼吸音了。
她直起身看著陳磊,「你判斷得對,要放胸腔閉式引流,而且現在就得放。」
陳磊吞了一下口水,「方姐,這個操作我總共做過兩次,最近一次是三個月前,還是周主任在旁邊手把手盯著做的。」
「那也得做,他血氧還在掉。」
「要不你來?」
「我只做過一次,還是在規培的時候。」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小周端著引流包跑過來放在推車上,打開外層包裝的時候手也不太穩。
「要不要再打一次周主任電話?」小周問。
「打了,沒人接。」陳磊咬著牙拆無菌手套的包裝,拆了兩下沒拆開。
方曉雯伸手幫他撕開了包裝。
陳磊套上手套,從引流包里拿出穿刺針,定位腋中線第六肋間,右手握著針對準了皮膚。
手腕在抖。
針尖離皮膚還差兩公分,他停住了。
「方姐,我手控不住。」
「你慢慢來,別急。」
血氧儀又跳了一下,八十七。
「方姐,再等下去他會出問題的。」
「我知道,你穩一下,深呼……」
「讓讓。」
一隻手從陳磊身後伸過來,撥開了他握針的手腕。
賀知舟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了他身後,頭髮壓得亂七八糟,眼皮耷拉著,明顯是剛從行軍床上爬起來。
「賀老師?」小周愣了一下,「你不是去睡了嗎?」
「對講機太吵了,催命一樣的。」
賀知舟從陳磊手裡接過穿刺針,左手食指和中指搭上患者的肋間隙,指腹在皮膚上滑了兩下就定好了位。
碘伏消毒,兩下,面積剛好覆蓋穿刺點周圍五公分。
左手固定肋骨上緣,右手進針,針頭貼著骨面上緣的方向刺入,穿過皮膚,穿過肋間肌層。
沒有猶豫,沒有停頓,沒有試探性的調整。
一聲輕微的突破感之後,針尾傳出氣體逸出的聲響,胸腔里的積氣開始往外排。
賀知舟做了一個鈍性分離的動作擴大通道,換上引流管,接水封瓶,固定管路,貼好敷料。
小周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的計時器。
一分四十六秒。
血氧儀上的數字開始回彈,八十八,九十,九十二,跳到九十四就趨於平穩了。
患者的呼吸頻率從四十多次慢慢降到了二十六次,那個按著胸口的手也鬆開了。
賀知舟摘下手套甩進黃色垃圾袋,活動了一下手指。
「引流瓶盯著,每十五分鐘記一次量,如果一小時內超過三百就叫周主任。」
小周連忙點頭,「好,賀老師。」
賀知舟回頭看了陳磊一眼,陳磊還站在原地,攥著那雙沒用上的手套。
「步驟你都對,就是進針的時候腦子想太多了。」
陳磊張了張嘴,「賀老師,你做這個操作做過多少次?」
「不記得了,多了。」
「大概呢?能給個數嗎?」
賀知舟想了兩秒,「最忙的時候一個通宵做了九個,那段時間每天都在做,後來就不數了。」
陳磊的手套從手裡掉到了地上,他沒彎腰去撿。
方曉雯站在旁邊,從頭到尾沒有說話,她的目光一直跟著賀知舟的手。
小周在旁邊感慨了一句,「賀老師,你的手怎麼一點都不抖的。」
「手不抖不算什麼本事,修手錶的師傅手也不抖。」
「那你這個算什麼?」
賀知舟從床頭柜上拿起一杯涼了的水喝了一口。
「算被吵醒了。」
他往門口走,經過陳磊身邊的時候步子慢了一拍。
「下次遇到這種情況手控不住的話,先呼吸三次,長呼慢吸,然後別把自己當操作者,就當你的手是另一個人的手,你只負責告訴那隻手往哪走就行。」
陳磊點了點頭,聲音有點干,「這話誰教你的?」
賀知舟走出留觀區的門,腳步沒停。
「一個退了休的老頭子,很早以前的事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陳磊彎腰把手套撿起來丟進垃圾桶,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剛才那一分四十六秒里,他把賀知舟的每一個動作都看在了眼裡。
從進針到置管到固定,賀知舟的手全程沒有出現任何程度的顫動,連呼吸起伏帶來的那種細微波動都沒有。
心外科的醫生在做冠脈搭橋的時候才需要這種級別的手部控制力。
但賀知舟做的只是一個胸腔穿刺。
一個住院醫的常規操作。
他用做顯微手術的手,幹了一件最基礎的活兒。
「方姐。」陳磊轉過頭。
方曉雯正看著賀知舟消失的方向發愣,聽到叫聲才回過神。
「嗯?」
陳磊的聲音壓低了,語氣裡帶著一種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東西。
「賀老師的手,不是咱們這個級別的醫生該有的手。」